第二章：什么是邪恶，它从哪里来？
要想在短短的一章中完全解决“什么是邪恶？”以及“它从哪里来？”这些问题是不可能的，但我会试着简短地介绍一下这些重要问题。
当我们问到“什么是邪恶”时，首先必须明白我们以不同的方式使用动词“是”。当我们定义邪恶时，我们面临的问题是邪恶是否真的存在。这可能让我们觉得奇怪，但我首先可以肯定的是，邪恶不是存在——也就是说，它不是存有。为什么？因为邪恶是无（nothing）。
基督教科学会（the Christian Science religion）完全否认邪恶的现实，认为邪恶是一种幻觉，我不提倡这种观点。我曾经就邪恶本质的问题与基督教科学会的一位发言人进行辩论，他认为邪恶是一种幻觉。在我们讨论的过程中，我问他是否觉得我是一个幻觉。他说，他不认为我是一个幻觉，他认为我是真实的。于是我问他：“你认为我说邪恶不是一种幻觉是好事吗？”他认为这不是好事。我接着说：“如果我这么说不是好事，那么它一定是坏事。所以这是一个邪恶的例子，而且它不是幻觉。”
那么，当我说邪恶是无的时候，我的意思是什么呢？我是指“无（nothing）”这个词的词源，它是由一个否定前缀和一个主语组合而成的，它的真正意思是“没有东西（no thing）”。
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，是因为我们从文化中得到的观点是：邪恶是某种独立的物质，存在于你的饮用水中或着在云端，它是某种独立的力量或权力，本身就存在，而且影响着你的生活和这个世界的事务。因此，关于邪恶是什么，我们必须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不是什么。它不是一个存在的事物，邪恶不是存在，它没有本体论的地位。
相反，邪恶是某种事物的行动。我是某物，你是某物，当我做了一件坏事时，我就在做一件邪恶的事情。邪恶是某种存在所做出的活动，它本身并不是存在。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个迂腐的观点，与第二个问题——“邪恶从何而来”没有什么直接关系。但我们如何定义邪恶对“它从何而来”这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至关重要，稍后我将说明其中的原委。
教会历史上有两位伟大的神学哲学家曾探讨过“什么是邪恶”的问题，他们是希波的奥古斯丁和托马斯-阿奎那（Thomas Aquinas）。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都使用两个拉丁词汇来描述邪恶的本质：negatio和privatio. Privatio进入英语变成了privation这个词，negatio进入英语变成了negation。因此，从历史上和古典上看，邪恶的本质是以否定（negation）和缺乏（privation）来定义的。
在哲学和神学中，我们给神秘的事物下定义的一个最重要方法叫做否定方式，这种方法描述某一事物不是什么。例如，当我们谈论神的性情和存在时，我们说神是无限的，这是什么意思呢？它的意思是神不是有限的。这里就应用了这种否定方式。奥古斯丁和托马斯认为，若要讨论邪恶的本质，也就是《圣经》中所说的不义的奥秘，我们必须先以否定方式来理解它，即以“它不是什么”来理解它。
现在，我们只能在善的背景下来定义邪恶。《圣经》用不敬虔、不公义和不公正等词来定义邪恶。每一个词都是否定的，是被肯定的积极事物的反面。只能对照之前公正的概念，来理解不公正、不正义。只有在公义的背景下才能认出不义。在这个意义上，伟大的神学家们会说，邪恶就像一个寄生虫。它本身不是某种独立的存在，只能对照肯定的标准来认识和理解。就像寄生虫一样，因为寄生虫依靠宿主的力量和存有，所以如果宿主死亡，寄生虫也会随之死亡。邪恶也是如此，只有在善的背景下，我们才能真正的定义邪恶。
奥古斯丁和托马斯使用的另一个词是privation，也就是缺乏。如果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，这并不意味着你缺乏了，但如果你没有得到你需要的东西，那么你可以说你缺乏了，你缺乏一些对你的存在来说是必须的、必不可少的东西。《威斯敏斯特信仰告白》问：什么是罪？根据《威斯敏斯特小要理问答》：“罪就是不遵行或违背上帝的律法”（问答14）。在信仰告白中，罪或道德上的恶被定义为一种缺失、缺乏、不遵从神的律法。公义包括遵行神的律法，按照神的命令行事。但是，当我们没有按照神的命令去做，没有符合神的标准时，罪就出现了。
十六世纪的改教者们对邪恶的经典定义进行了补充。他们同意邪恶是否定和缺乏，但为了避免有人得出结论，因为邪恶不是存在、没有独立的地位，那么邪恶就是一种幻觉，改教者们又增加了一个拉丁术语：actuosa。邪恶是privatio actuosa，这意味着虽然邪恶本身并不存在，但它是真实的，其影响是毁灭性的。有一种真实的缺乏，一种开始对神话语的不顺从。因为真实的人行出真实的邪恶，尽管邪恶不是独立的，但它是真实的。因此，我们从这里开始提出“什么是邪恶？”以及“它从哪里来？”这些问题。这是两个问题中简单的部分。
邪恶的起源，以及邪恶是如何闯入一个由完全圣洁、公义的神所创造的宇宙，这两者都与第二个问题相关。这个宇宙不仅是由这样一位神创造的，而且也是由这样一位神管理和统治的。如果这位神是圣洁和公义的，祂怎么能容忍世界上有这么多的邪恶呢？邪恶的起源被称为基督教的软肋。基督教的批评者说：“基督教真理最脆弱的地方就是，由良善、圣洁的神创造和管理的世界中存在邪恶”。有时，我们基督徒没有感受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。
哲学家约翰-斯图亚特-米尔（John Stuart Mill）说，邪恶的存在使神的存在成了问题。因为在基督教神观中我们说，一方面，神是全能的，祂拥有一切权能。另一方面，神是慈爱、良善的。米尔看到这个世界上的痛苦、悲伤、苦难和道德上的邪恶，他说神的良善和神的全能这两个概念，在逻辑上不能达成一致、不能共存。他的论点是这样的：如果神是全能的，有能力创造一个没有邪恶的宇宙，或者有能力在任何特定时刻除去宇宙的邪恶，但祂没有这样做，那么祂就不是良善或慈爱的。什么样的全能存有可以站在一边，观察祂亲手创造的宇宙中的痛苦、苦难和邪恶，而不去消除它呢？米尔说，因此，神不可能是良善的。另一方面，如果神是良善、慈爱的，想要除掉给祂的创造带来如此多瑕疵的邪恶，但祂没有那样做，这意味着祂不是全能的。神要么不良善，要么不全能。这个问题有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，我们稍后考虑。在这之前，我必须先就“邪恶从何而来”这个问题给出简短的答复。
我不知道。
从哲学和神学的角度上，这个问题需要一个充分的神义论。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所学到的，神义论是就宇宙中的邪恶问题，为神所做的智力上的、合理的辩护。换句话说，它试图回答约翰-斯图亚特-米尔和其他人的批评，并就邪恶问题为神辩护。我研究过许多神义论，但对它们都不满意。
大约每月一次，我会收到人的来信，说他已经解决了邪恶的起源问题。我发现这些信中的答案都很简单，人们通常看不到这个问题的深度。
我收到的最常见的答案是，邪恶的起源必须从人类的自由意志着手。我们都明白，是人将道德上的邪恶带入世界，是亚当和夏娃，他们在行使造物主赋予他们的选择的能力；他们的选择导致了邪恶，罪的产生是因为亚当或夏娃（或他们两人）自由地做出决定不顺服神。就像路西法一样，牠以前是好天使，当牠行使自由意志选择不顺服神时，就变成了一个邪恶的堕落天使。我不否认做出了这些选择，也不否认它们是邪恶的选择。但这种解释并不能解决问题，因为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看到的，在做出选择之前，必须有某种道德倾向。乔纳森-爱德华兹（JonathanEdwards）在其经典著作《论自由意志（TheFreedomoftheWill）》中仔细研究了这一点。他的结论是，解释邪恶选择的唯一方法是有邪恶的倾向或倾向于这种选择。很明显，亚当和夏娃的选择是邪恶的，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的。撒旦也是如此。但问题是，他们预先的倾向从何而来？是什么让亚当和夏娃倾向于违背神？
罗马天主教的神学包含“情欲（concupiscence）”学说。该学说指出，情欲或强烈的欲望，属于罪，也倾向于犯罪，但其本身不是罪。可是根据《圣经》，属于罪、倾向于罪的东西是有罪的。一个有欲望做坏事的人，在他选择做坏事之前，在他做出选择之前就已经堕落了。
当许多人说邪恶的产生是由于亚当和夏娃的自由选择时，他们忽略了这一点。但是，为什么这些按照神的形象创造出来的、好的被造物会选择违背神？如果你说预先没有倾向性，没有意愿或意向，那么你所描述的选择根本不是一种道德行为。当你说被造物任意妄为时，你已经否定了被造物的道德主体。
有些人看了《创世纪》第三章，得出结论说亚当和夏娃是被撒旦的力量胁迫而犯罪的。这是一个古老的说辞——“魔鬼让我这样做的”。夏娃给出的就是这个理由，这是她的神学理论。亚当对神说：“你赐给我的那个女人和我在一起”，他也搭上了这个理由，妻子是神为亚当预备的，如今仿佛是神藉着妻子不可抗拒的力量来强迫亚当作恶。亚当其实在说：“主啊，你让她做我的帮手，在这里她帮助我越过了悬崖，坠入了堕落。”但是，如果邪恶真的是通过魔鬼胁迫进入了花园，那么它会被原谅，而且也不会带来道德上的审判。然而根据《圣经》经文，它确实带来道德审判。如果邪恶真的是这样子进入花园，就可以为亚当和夏娃开脱，因为他们本来就无力抵抗撒旦的诱惑。但这个理由不仅在哲学上不能解决问题，而且还违背了《圣经》。
另一个论点起源于撒旦被描述为田野上一切活物中最聪明的，牠用狡猾的辩论引诱夏娃、愚弄她，于是夏娃因无知而陷入罪中。同样，如果她真的是无知，我们称为“不可战胜的无知”——一种不可能战胜的无知，那么她就没有罪，若神因此而惩罚她则神就是邪恶的。以夏娃和/或亚当的无知为借口也违反了《圣经》，因为《圣经》告诉我们，神对亚当和夏娃说得很清楚，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做，以及如果他们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。撒旦挑战神的前提，牠说：“神岂是真说‘你们不可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’？”祂很清楚神不是这么说的。夏娃说，“没有”。夏娃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护教士，她为神的完整性做辩护，“神没有这么说。祂说，园中所有的树上的果子，我们都可以自由地吃，但祂把这一块地列为禁地。祂说如果我们吃了那个，我们必定死。”撒旦说：“你们不一定死”。
神创造了未堕落的亚当和夏娃。他们的体力比我们好，因为罪的后果严重损害了我们的身体。不仅如此，他们的头脑虽然愚蠢，但还未受原罪的影响，他们清晰思考的能力远远超过爱因斯坦（AlbertEinstein）、托马斯-阿奎那或其他堕落之后的人。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快速发现无矛盾定律，那人一定是夏娃。因为当蛇对夏娃说：“你们不一定死”时，夏娃知道她的创造者——她的存在归功于祂——曾说过，如果他们做了A，那么B必然会发生。相反，撒旦说，如果他们做了A，就会有非B。起初，蛇很狡猾，后来牠直接攻击神的完整性和真实性。夏娃相信了牠，但她不能以无知来为自己的罪行辩解。因为他们在道德上有能力发现与神话语相矛盾的地方，并且有责任为他们服从谎言、违背真理的行为付上代价，所以撒旦对人类祖先的欺骗不能成为他们的借口。故此，无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。那么，我们还剩什么呢？
正如我们在第一章看到的，瑞士神学家卡尔-巴特称邪恶问题为“不可能的可能性”，这是一种矛盾的说法，是无稽之谈。巴特明白，邪恶一定是可能的，否则它就不会发生。但我们觉得它不可能，至少从外面看来，它是不可能的，但它的确却发生了。我们记得戈特弗里德-莱布尼茨认为，我们犯罪是因为我们是有限的。他说，形而上的恶会引起物质的恶，而物质的恶又会带来道德上的恶。犯错是人之常情，所以我们有借口。莱布尼茨并不是唯一提倡这种神论的人：保罗-蒂利希（PaulTillich）就认同莱布尼茨的论点；过程哲学（Processphilosophy）也使这一观点；你在许多不同的形状、大小和形式中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它。很多人告诉我，罪进入世界是因为我们是有限的。如果我们是有限的，那么我们不仅容易犯罪，而且我们犯罪是不可避免的。我要指出来，如果罪是有限性的必然结果，那么它就是可以原谅的。神怎么还能找茬呢？
《圣经》明确说，称善为恶是罪，称恶为善也是罪（赛5：20）。这是我们每天都在犯的罪，当我们为自己的不顺从和道德上的罪性辩护时，我们想要扭转过来，让我们的邪恶看上去很好。或者当我们厌恶神良善的律法时，当我们说祂的律法有问题时，我们就在称善为恶。恶不是善，但有恶是件好事。否则，在完美的神统治的宇宙中，邪恶就不会出现。这个观点很难理解，也容易被误解。
神让邪恶进入这个世界有祂的目的。在某种意义上，正如奥古斯丁在几百年前所说，神甚至规定了让邪恶进入这个世界。如果祂没有规定，邪恶就不会出现在这里，因为邪恶没有能力违背这个宇宙至高的、护理的统治。许多基督徒喜欢《罗马书》八章二十八节：“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，叫爱神的人得益处，就是按他旨意被召的人。”除非神拥有战胜邪恶的主权，否则祂就无法信守承诺，让我们在苦难时期可以紧紧抓住并依靠这个承诺来获得鼓励。神不是说我们所遭遇的坏事是好事；祂说它们的目的是好的。最终，神利用它们来成就好事。除非神有控制善恶的能力，否则祂就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。因此，为了我不知道和不能理解的目的，在某种意义上神规定让邪恶来到这个世界——不是天真地让你体验善与恶的区别，而是为了救赎的目的。正如约瑟在《创世纪》第50章第20节中对他的哥哥们说的：“从前你们的意思是要害我，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。”
这是一个很难的概念，如果你想理解它，请看一看受难日。归根结底，是谁把耶稣交给外邦人杀害的？是谁乐意让耶稣受到惩罚？主乐意将祂压伤。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行为，现在被我们称为受难日来庆祝。那些参与审判和处决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人，虽然他们的动机和意图是邪恶的，他们要为这件事负责。但神的主权力量压倒了他们的邪恶欲望，因为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，是神预先计划好的，这件事不是历史上的一个意外。神有能力安排一个宇宙，在这个宇宙中，祂使用邪恶来达到完全纯洁、神圣的目的，我们只有在荣耀中才能完全看到这一点。
我们应该记住的最后一点，已经在第一章中探讨过，那就是不信者的问题比我们的问题严重的多。我们的问题是如何解释邪恶的存在。只有在善的背景下，我们才能确定某物为邪恶。只有当善存在时，恶才会成为一个问题。邪恶的存在间接地指明了善的现实，它没能成为反对神的论据，反而证明了神的存在。不信者不仅要解释邪恶进入世界的原因，而且还要解释在没有创始者的情况下，善是如何存在的。他只能说，没有所谓的恶，也没有所谓的善，只不过是个人的偏好罢了。这就是相对论者所说的，直到你偷了他的钱包，然后他就突然放弃了自己的相对论，说，“这可不对”，他要寻求正义。
尽管我们对“邪恶从何而来？”这个问题只能回答说“我不知道”，但重要的是要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棘手，为什么它是一个谜。虽然我不知道或者不完全了解邪恶的起源，但我的确知道它的未来。我的确知道它已经被战胜了，神将使这个宇宙摆脱所有道德上的邪恶、物质上的邪恶和形而上学的邪恶，当我们成长为基督完美的生命，居住在新天新地时，那里不再有哭泣，不再有罪恶，也不再有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