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跨越自己的专业领域，对其他领域指点江山，这种做法向来为学者们所诟病。通常，人确实不该对自己不精通的领域妄下断言。然而我们也当记住一个重要事实：没有任何专业不涉及其他领域，知识的分界并没有那么明确。一个专攻神学的人对心理学的方方面面加以评断，确实有点冒昧，但如果心理学某些方面具有强烈的神学意义，那么神学家若是闭口不言，就不负责任了。人对神的态度自然涉及到心理学，然而，这也是一个重大的神学问题。本书旨在从神学角度出发，检验人对神的态度和思想具有哪些常见的驱动因素。
宗教信徒特别是基督徒经常遭遇一个攻击，即他们的信仰不是基于合理的证据，而是出于心理上的需要。这种攻击足以引发护教层面的回应，护教即对信仰的捍卫和辩护。在这本书中，我想替基督教提供这样的回应。不过，尽管本书属于广义护教学的范畴，但并不旨在提供对基督教信仰的全面辩护。我的目的不是证明神的存在，也不是全面捍卫基督教信仰。相反，本书的焦点具有针对性，局限于心理动机问题。我认为，在严肃分析基督教信仰的证据之前，必须首先处理这个问题。所以，大可以将这本书视作广义护教学的引言。
本书的中心主旨是：基督教的神确实具有一些吸引人的特质，使得人倾向于接受这位神，作为面对人生困境的麻醉剂；然而，与遇见神的创伤相比，这点甜头实在微乎其 微、不值一提。尽管人确实可能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满足他需求、提供各种好处的神，但是渴望一个圣洁、全知、有主权的神，却绝非他的本能。
如果你是一位不信神的读者，我想邀请你存着诚实开放的心态来阅读这本书。处理了心理上的偏见之后，但愿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放下戒备，如此才能有开放探讨神存在与否的空间。 ——司布尔
第一部分： 信与不信的战场
第一章 大争论
再没有什么问题比“是否有神”引发的争议更多了，这个争论不只存在于网上或生活中，而且是世纪以来智识领域争论的焦点，耗费了大量的智力资源。这个争论在古代跟现代一样激烈，伊壁鸠鲁派嘲讽斯多葛派的有神论信仰，不可知论者嘲讽柏拉图主义者“善的理念”以及亚里士多德学派“不动的推动者”。并非所有民族都倾心、信服于以色列的雅 威，每一个信神的文化中都有不信的人。不论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，都从未达成过普世的共识。
关于是否有神的争论，时而冷静、时而失控。历史上为了支持或反对宗教，曾经上演过许多残忍的手段：宗教法庭、逼供刑架、刀剑、子弹。许多改变了宗教信仰的人被逐出家门。讨论此问题时，人们曾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，也曾激烈地斗争、残杀。有的文化将屠杀异教徒视为一种美德，有的文化则推崇人对宗教持淡漠态度。从冷漠到暴力，从肆意的激情到审慎的推理，关于是否有神的争论一直在进行。
有神论的多种形态
“有神论”这个词很难定义，它的内涵比较宽泛，涉及到许多形态。字面意思上， 这个词表示“信神”，源自希腊语中的“神”一词： theos。然而，这个词的内涵却比它的起源复杂得多，有的词典将“有神论”定义为：“相信一位或多位神的存在。”1如果进一步察看词典中“神”的定义，就会看到：“具有超自然属性与能力的某个存在或对 象，要求人类的敬拜”；以及：“具有至高价值的某个位格或事物。”2这个定义范畴很广，导致“神”这个词的含义更加模糊不明。
既然“神”这个词意义模糊，具有多种解释，有些现代思想家就认为，根本无法围绕着这个词进行有意义的讨论，整个与神相关的领域都面临一种语言危机。3或许，安东尼·弗卢(Antony Flew)的著名比喻可以描绘这一处境：
从前，有两个探险者来到丛林的一片空地，地上长着许多花朵。一个探险者说：
“肯定有园丁打理这块地。”另一个探险者却不赞同，他说：“没有什么园丁啦！”于是他们搭起帐篷，定了闹钟，但从未看到过什么园丁。“没准那是一个隐形的园丁！”于是他们搭起了带刺的铁丝围栏，通上电，并派猎犬巡逻看守。但从未出现过有人闯入的迹 象，猎犬也没有叫过。然而，相信有园丁的那个探险者却不服，他说：“确实有个园丁， 他是隐形的，而且不怕电击，他没有气味、没有声音，总是秘密地来照看他所爱的花园。”到最后，另一个探险者绝望了：“这样的话，你原初的主张还有什么意义呢？你说园丁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完全难以捉摸，这跟想象的园丁甚至没有园丁有什么分别呢？”
弗卢总结说：“随着限定条件层出不穷，再精致的假设也立不住脚。”换句话说， 除非在讨论对象是什么的问题上达成一致，否则根本无法严肃讨论园丁或神的问题。
现代思维将问题落实在语言上，有些人得出结论说，“神”这个字是个无意义的符号，根本无法理性地加以讨论。然而，这种激进的怀疑主义论调，不过是对问题的一种过激反应。尽管“神”这个字存在大量语言上的难点，但它在我们的社会里仍然富含意义和功用。尽管围绕着这个字的观念经常朦胧而模糊，但也不是毫无意义。大部分人仍然认 为，“神”指向某种位格、能力或与凡人不同的存在。因此普遍共识是，“有神论”指向相信这种能力或位格真实存在的信仰。
进一步讨论有神论之前，让我们先看一下有神论的几个类别。
多神论。这个词指向数量，多神论主张存在许多神明，这些神的性别、地位、权力 和职能各有不同。多神论体系下，神明的数量区间是到无穷大。例如，印度教有成千上万个神，世上的大部分自然宗教都有数量众多的神。
主神论。主神论指的是一种特殊的有神论，介于多神论和一神论之间。简单地说， 主神论称得上是一种地理、民族或国家层面的一神论，也就是特定的国家或民族，相信有一位掌管他们的神，这个神的管理范畴只在这个国家或民族的疆界之内；其他国家则受自己的神明管治。所以，尽管主神论肯定有多个神存在（多神论），但信众只信仰特定的一个神。主神论跟一神论的区别是，主神论敬拜的神不具有普世的治权。在有些文化里，主神论代表着一种从多神论向一神论的过渡形态。
一神论。严格说来，一神论指的是相信一个掌管万物的神明。一神论的区间内，关于那个神是什么，可能存在巨大差异，例如有位格或无位格、超越或固有、抽象或具体、有限或无限，等等等等。西方世界里，一神论这个词经常跟犹太教、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传统有关。然而，一神论本身的定义却并不局限于这些传统，也存在其他信仰一神论的宗 教。不仅如此，有些人不委身任何宗教信仰，也声称自己相信一个超越、全能的神。实际上，至少在美国和欧洲，可以说大部分人要么是一神论者，要么是无神论者。（随着一些神秘主义和灵性主义在西方日渐流行，这一点也可能改变。）当今时代，大多数人都不青睐多神论和主神论。所以在实践意义上，有神论者的意思主要就是一神论者。如此，有神论的主要对立面就是无神论和不可知论。
无神论和不可知论
无神论。技术意义上，无神论的定义要比有神论容易得多。有神论存在多样性，无 神论却很统一，它指的是反对任何形态的有神论。做一个无神论者，意味着否认任何类型、任何数量的神存在。然而，从语言功能上来说，这个词常常用来指代否认特定的宗教信仰。例如，早期基督徒有时被称作无神论者，因为他们反对罗马的主流宗教。同样的， 很多基督教思想家也用“无神论”这个词来形容其他宗教，把反对基督教的宗教称作是无神论，因为它们敬拜假神。这种处理方法，不论是来自基督徒、穆斯林还是其他宗教人士， 都是基于一个前提观念：敬拜假神等同于无神论。
“无神论”的这种用法有个经典案例，文献记载，二世纪年迈的主教坡旅甲（Bishop Polycarp）站在罗马竞技场受审时：
他被带了上来，群众听到坡旅甲被捕，人群中起了骚乱。因此，坡旅甲被带到总督面前时，总督问他是不是坡旅甲。他承认自己的身份后，总督试图说服他否认信仰：“你这么大年纪了，想清楚些吧！”并按照当时的习俗说：“别死脑筋啦，向凯撒宣誓说：打倒无神论者！”但是坡旅甲却看着全场的异教徒，态度庄严，向他们挥手，深深叹一口 气，举目望天说：“打倒无神者！”坡旅甲就这样殉道，被焚烧而死。
不可知论。这个词指向对有神论持怀疑态度。技术意义上来说，不可知论是无神论的一种变形。如果有神论象征着承认一个或多个神存在，无神论意味着非有神论，那么在这个意义上，不可知论者也是无神论者。这是说，如果无神论或非有神论包含着有神论区间以外的全部，那么不可知论也包含在内，因为不可知论不正面承认有神论。然而，“不可知论”这个词却很少被用作无神论的同义词，而是指在这个问题上持中立立场，对于有神论既不承认、也不否认。不可知论（agnosticism）这个词源于希腊单词 agnosis，意思是“没有知识”；不可知，意思是不具备充足的知识，无法对有神论的问题进行理性的判断。不可知论者给自己的理性判断按下了暂停键，直到可用信息足以驱使他肯定或否认一个或多个神的存在。
很多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，都认为不可知论是一种理性的逃避和借口，不可知论者声称信息不充分，所以不作判断。严格的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会说，信息是充分的，足以进行判断。然而，不可知论者和他们的支持者却认为，他们的立场是值得尊敬的，因为他们规避了以有神论和无神论之名去为非作歹。现代社会以不宽容为万恶之首，这种环境下，对许多人而言，不可知论似乎是个很有魅力的选项。然而，我们下面将看到，不可知论无法满足人类的宗教属性和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