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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 一章:大争论 2

历史处境

按照数据统计,可以说历史上大多数人都相信某种类型的有神论。人类文明中,有神论一直都很盛行,是人类的特质,以至于有一个流行的说法:人类具有无可救药的宗教属性。 

尽管人类具有强大的宗教性,且有神论者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,但这个问题在实践层面要复杂得多。人的宗教信仰跟宗教实践之间,一直存在巨大鸿沟。因此有时候,区分理论上的无神论跟实践上的无神论就显得十分必要。

实践上的无神论。实践上的无神论指的是,人虽然承认某种类型的神祇,但在实际生活中,却活得好像没有神一样。如果从这个实际维度去考量,这个世界上(尤其是现代世界)的无神论者,数量上恐怕要出现本质的飞跃。 

美国境内曾进行过无数调查有神论者比例和人数的统计。按照有些统计结果,美国有神论者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九十八。几乎所有统计都表明,大部分美国人都是有神论者。然而,进一步分析便可发现,人们相信的神经常太过模糊,导致有神论的统计数据水分太大,意义不大。 

我就曾经见过这样的统计,那一次是调查某流行电视脱口秀的现场观众。当时,脱口秀的嘉宾让主持人有点丧气,女嘉宾是美国著名的无神论辩士,致力于反对美国境内对于无神论者的歧视。主持人和嘉宾在神是否存在的问题上争论不休,为了平息有神论和无神论的争论,主持人诉诸于“数人头”,直接问现场观众说:“你们多少人相信存在某种更高的能力?”绝大多数观众都举手了。这位著名的嘉宾没能针对统计语言提出质疑,什么叫“更高的能力”?这是某种能量吗?宇宙星尘?我一直好奇,要是当时主持人采用另一种表述,统计结果会是如何。例如,如果问题是:“你们多少人相信旧约以色列的神雅威?”或是:“你们多少人相信新约的三一神?”结果又是如何呢? 

实践意义上,刻意模糊跟有名有姓的神之间相差甚远,某种朦胧的“更高的能力”, 跟一个有名有姓的神、一段历史关系、具体的道德训诫比起来,实在是天壤之别。承认存在某个“未识之神”是一回事,承认颁布了具体训诫的神则是另一回事。前者对人的生活没有具体指示,后者则要求人为自己的一言一行接受问责,如果人不顺服,就会面临永远的刑罚。 

因此,基于所讨论的有神论的具体差异,无神论支持者的数量也有所不同。 

现代理论型无神论。自从所谓的十八世纪欧洲启蒙运动开始,无神论作为一种理性   选项,逐渐成为一股流行的势头。启蒙运动始于英格兰,接着进展到法国,最后在德国达到顶峰和全面形态。 

人们一直将启蒙运动描述为:众多怀疑主义势力猛烈冲击传统基督教神学。然而, 这样的描述不足以形容这段时期,属于过度简化。启蒙运动引发了一场理性大辩论运动, 对先前世代的许多假设提出了严肃质疑。诚然,这个运动涉及到每一个智识领域。 

启蒙运动中,有一群思想者对宗教进行了猛烈的批判,他们就是法国的百科全书派。这个称号得名于他们的成果,他们一起编纂了一本大百科全书,因此结成一派。恩斯特·卡西尔 ( Ernst Cassirer )这样形容法国百科全书派:“它公然对宗教宣战,挑战宗教的有效性和真实性。它谴责宗教严重阻碍了人类理性的进程,认为宗教没有能力建立真正的德性和公义的社会政治秩序。”7 按照百科全书派的思想,人只有脱离了有神论的假设,才能真正被启蒙,开启自由的理性追寻和成长之路。 

在无神论立场上,法国启蒙运动的两个领军人物大概要数霍尔巴赫(Paul Henri Thiry d’Holbach)和狄德罗(Denis Diderot),霍尔巴赫称自己为“上帝的敌人”, 两人都从自然科学的角度为无神论争辩。 

启蒙运动之前的理论是基于人天生的知识论证神的存在,霍尔巴赫积极反对这种理论,声称神的观念不是先天的,群众普遍具有对神的信仰,并不算神存在的证据。霍尔巴赫认为:“关于神存在的普世观念,可能跟对于自然灾害的普遍畏惧一样,都是对自然律无知所致。”注意,霍尔巴赫的无神论针对普遍的有神论信仰,提出了心理学上的解释。人对于未知的恐惧导致他假设了神的存在,霍尔巴赫的意思是,随着自然科学领域知识的爆炸性增长,人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脱离未知的暴政。

狄德罗跟霍尔巴赫一样极力推崇自然科学,乐观地认为自然科学足以提供社会、政治和道德秩序的根基,无须有神论参与。人不再需要神来解释自然和道德秩序的起因,实际上,有神论不过是人类理性的阻碍。对于世界的起源,霍尔巴赫和狄德罗都满足于“自然发生论”,所以觉得有神论“在科学上毫无价值”。对于百科全书学派而言,神的观念既不必要,也没有吸引力。无须求助于神,也能充分地解释人类和世界。如此就诞生了封闭的宇宙观,即宇宙是封闭自存的,没有神的介入。

尽管德国的启蒙运动也对基督教进行了一定的批判,但它并不如法国百科全书派一 样敌对有神论。莱辛(Gotthold Lessing)和赫尔德(Johann Herder)试图使启示服从理性,超自然服从自然。他们呼吁的仍然是理性的成熟,不再依赖于超自然的幼稚幻想。

康德(Immanuel Kant)的里程碑式著作,将德国启蒙运动推向顶点。康德并不是有神论的敌人,但他却严肃反对关于神存在的传统论证。他本人接受的是一种“功能性有神论”,基于道德原因论证神的存在。然而,尽管康德本人持有神论立场,他却为未来的无神论发展打下了根基。 

康德批判关于神存在的传统论证,他声称,人没有能力在智性上从人类经验的可见领域,转移到神的属灵世界。既然神不属于科学研究的范畴,那么尽管神的存在具有实践意义,但却永远无法被证实。康德基于实践角度说:“我们必须活得好像有神一样。”为了保障伦理的意义,神的存在是必要的。

后来的思想家却恰恰反对康德的实践或功能性有神论。如果知识局限在可见领域, 那么就没有必要超越这个领域。十九世纪的无神论思想认为,没有必要诉诸于一个属灵的存在来保障可见世界的意义。十九世纪的无神论先驱们,要么想要在可见世界寻求存在的意义(马克思、弗洛伊德),要么完全摈弃了终极意义论(尼采)。 

二十世纪的无神论延续了知识局限于可见领域的思想,在存在哲学与分析哲学领域,都大规模摈弃了形而上的追问。这种思想认为,有神论既无法证明,又没有存在的必要。

现代理论型有神论

尽管无神论的不可知论基调十分流行,却也不是没有反对者。虽然启蒙运动批判了有神论的论证,但有神论仍旧具有鲜活的生命力。只是,康德批判理性的论证,有神论也深受康德思想的影响。 

十九世纪,有神论主要表现为内在论,意思是神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或整体。神的舞台是世界,而非超自然界。有神论信仰的根基不再是从上头来的启示。 

到了二十世纪初,十九世纪流行的内在论受到了广泛的批判和抵制。瑞士神学家卡尔巴特(Karl Barth)的著作即是对内在论的抗议,巴特慷慨激昂地捍卫神的超越性,神只能透过启示被人认识。尽管巴特坚决捍卫超越性的有神论,但他的思想仍然处于康德思想的大背景下。尽管巴特主张启示的有效性,他却认为这启示无法被理性印证或表达。因此在巴特思想下,有神论所依赖的根基是信心而非理性。

二十世纪的神学界普遍采纳了非理性的有神论,神学思想存在巨大的分歧性,但非理性有神论却始终一致。从哲学家雅斯培(Karl Jaspers)的“最后经验”到自由派神学家布尔特曼(Rudolf Bultmann)的“决志时分”,再到耶稣迷们的“在异象中遇见神”,有神论的根基逐渐变成了人的主观经验。如今,有很多基督徒都声称,他们对神的信仰主要建立在自己对神的体验上。古老的赞美诗结尾唱到:“你问我怎知他活着?他就活在我的心里!”如今许多信徒都会认同这句话,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进一步探讨这种心 态。 

不论现代有神论的内容和根基是什么,有神论都是现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事实就是,不论有神论是否合理、有效、可论证,它都仍旧存在。 

因此,到了二十一世纪,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的辩论仍在继续。为什么呢?为什么在这个重要议题上,人们没有达成更多共识?那么多聪慧的思想家和杰出的学者,为何在这个问题上立场如此不同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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