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分歧的张力
如我们所见，关于神存在的问题，在西方文明中并未得到一劳永逸的解决。伟大的思想家在这个问题上意见相左，不论是无神论还是有神论，都给出了让人印象深刻的论证。这种分歧的立场并未导致人的漠然和无视，相反，争论仍在继续，而且常常十分激烈。有些人试图找到第三条解决之道，以平息争论，让战火可以稍稍休止。
西方人幻想出来的第三条解决之道，就是将神存在与否的问题视作一个主观经验的问题，而非一个客观的形而上问题。因此，处理问题时，着眼点就变成了个人的主观信 念。具体一点，有的人大概会这么说：“我信神，信神对我的人生而言很有意义。信仰给我带来安慰，为我的人生提供了目标和方向。它让我有了盼望，宇宙归根到底是有意义 的。既然整个宇宙具有存在的终极意义，那么我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。”而有的人却可能这么说：“我不信神，我发现不持有这种信仰，让我的生活很有意义。因此对我和我的人生而言，神不存在。”对这两种人来说，虽然立场不同，但这种说法却快速规避了他们之间的争论；对那认为信仰有意义的人来说，神是真的，对那觉得不信神更有意义的人来 说，神不是真的。
如此，神是否存在的问题，就被缩减成个人寻找人生意义的现实问题。如果真理取决于个体的信念，那么自然个体认为有意义的东西就是真的。此外，任何个体视为无意义的事物都可以被当做假的。
然而，这般处理神存在的问题，并不能解决分歧的张力，虽然确实可以缓解从分歧而来的敌对情绪。它给我们带来了些许的和平，却无法带给我们真理。神客观存在的问题仍未得到解决。
神的存在跟人认为什么有意义，这是两码事、两个问题。采用这第三条路，固然可以看到各人眼中各种各样有意义的事物（尽管“意义”这个词被严重滥用），但我们却无法得到神存在与否的答案。例如，如果我全心全意地信神，认为这个信仰十分有意义，所以一辈子献身侍奉这位神。如果我向这位神祷告，敬拜他，为他牺牲自己的生命，但这个神实际上并不存在，那么我一切的祷告、委身和奉献都不能使他存在。也就是说，不论我对信神这件事多么热衷、多么执迷，如果这个神并不存在，那么这种热心不能实际促成这样一个神的诞生。另一方面，如果我不信神，认为他是人迷信的发明，跟我的人生没关系， 我不用信神也能觉得人生很有意义，但这个神实际上真的存在，那么我一切的不信和冷漠都不能改变他存在的事实。到最后，要么有神，要么无神；要么有完全超越于我的存在， 要么没有。
神客观存在的问题不仅无法由个人的意义喜好来解决，而且也不能由群体的意义偏好来决定。也就是说，我个人的信与不信不能决定神的存在与否，一群人的信念也不能决定这个终极议题。简单地说，真理并不是靠“数人头”来决定，这种民意至上的真理观站不住脚，只能表明大多数人相信什么，而非现实究竟是什么。如果世界上 99%的人都信神， 也不能因此证明神一定存在。同理，如果世界上 99%的人认为神不存在，99%的民意也不能决定这个问题的真相。我们的文化太过强调民意和大众偏好，但民意对于终极真理没有意义。哪怕大街上成千上万的人都持一致的观点，他们也可能是错的。
矛盾定律
客观地看待神存在与否的问题，即知不可能两种立场同时成立。不可能即存在一个或多个神，同时神又不存在。要是同时支持两种立场，试图避免分歧之痛，就会触犯矛盾律。矛盾定律是：在相同背景下，A 不可能同时是 A 和非 A。也就是说，要么有神，要么没有神，不可能二者同时为真。说神既存在又不存在，明显是胡扯。
然而，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明显具有一种忽视矛盾律的倾向，不把这个定律当作合理论点的一个必要原则。因着对先前理性主义的过激反应，许多当代思想家——尤其是存在主义学派，声称真理确实可能是矛盾的，真理超越了逻辑范畴，因此不受矛盾律限 制。另一方面，仍旧遵守矛盾律的思想家则受到抨击，批评者认为他们仍然在延续亚里士多德的真理系统，这套体系已经不再适用于当代思想。
当然了，持守矛盾律，并不等于全盘接受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。逻辑不是亚里士多德发明的，矛盾律也不是源自他的系统。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，人只能将逻辑明确化， 却不能发明逻辑。他认为，逻辑是一切科学和真理追寻的工具，为了清洗地表达和理解知识，逻辑是必要的媒介和工具。1 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，违反矛盾律的论点不过是无稽之谈，其内容毫无意义。
尽管到了这个世纪，人们开始有理有据地摈弃矛盾律，但我们同时也看到，全世界都在实践意义上接受了矛盾律的真确性。尽管人们从智性上反对矛盾律，但他们每日的生活都以矛盾律的真确性为前提。在书房里否定矛盾律的哲学家，开车上高速时又会自动接受这个定律。当他看到一辆卡车驶来，就会停下来等待，因为他知道如果眼前有辆卡车， 那么就不可能眼前没有卡车。所以尽管他自以为可以从理论上推翻矛盾律，踩下刹车的瞬间却又如实地应用了这个定律。
如果医生在病人体内发现恶性肿瘤的迹象，说服自己肿瘤并不存在，并照此行事， 那么他的诊断就是犯罪。人若是不以矛盾律的真确性为前提，就无法生存。
在智识领域，人经常迷恋各种明显违背矛盾律的论点。学生听到这种论点从博学多才的教授口中发出，会感到惊叹，觉得很有深度，被迷得晕头转向。举个例子，我曾经看到一个著名神学家这么对学生说：“神本质上是绝对不变的，神本质上是绝对可变的。” 说完这句矛盾的话之后，教授停下来让学生消化片刻，学生们的反应几近崇拜，他们对教授教训的深度感到惊叹。后来我问一些学生，他们从这句话学到了什么，他们承认什么也没学到，但教授的话肯定很深刻、很有洞察力。一个学生感叹道：“我不理解教授到底在说什么，这话对我而言太深刻了，但我知道教授肯定是理解的，他比我聪明多了！”
从我自己担任哲学教授的经历，也可以看到这种现象。有一次，我站在全班面前， 手里拿着一支粉笔。那堂课上还坐着旁听的院长，我对大家说：“这支粉笔不是一支粉 笔。”我刻意用深沉而具有启发性的语调说了这话，就是教授准备发表深刻言论时采用的语调，我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沉思而深刻。说完之后，我问学生们：“你们从这句话学到了什么？”仔细思索之后，有个学生说：“那支粉笔不是真的粉笔。”我问：“哪支粉笔？”他说：“那支粉笔！”我说：“但这支粉笔不是真的粉笔，你为什么还要管它叫作那支粉笔？”到这里，学生已经晕了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困惑的氛围。
沉默片刻之后，院长发话了：“我学到了你手里的那支粉笔不是一支粉笔。”我说：“哪支粉笔？”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粉笔，我说：“我已经告诉你这支粉笔不是一支粉笔，你为什么还坚持管它叫一支粉笔？”最终，学生们从大惑不解渐渐变得不耐烦，有个牧师再也不能忍受这般胡言乱语，他大胆地说：“各位，我什么也没学到！”不用说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，这个教室里总算还有一个人有思考能力。有些处境下，自相矛盾的论点会显得深刻而聪慧，但详细探究即可发现，这样的言论是荒谬的，故弄玄虚而已。
矛盾律并不是一个真理体系，它不是一套独立存在的哲学，甚至不是一种知识理论。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话说，矛盾律不过是有效论点的工具，为了进行有效的交流，为了让人理解，必须使用这个工具。矛盾律本身不能证明神的存在，也不能证明神不存在。矛盾律不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事实：我们不能两边都赞成，这是解决不了张力和争论的。必定有一方是错的，不可能两方都对。尽管我们现代人特别希望能打着自由和包容的旗号 “两全其美”，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。若是走向非理性，不过是使这个古老的争论更加复杂，那样的话分歧仍旧存在，而我们却要询问为什么分歧仍旧存在，疑惑具有相同智力、聪慧、教育背景和经验的人，怎么会得出两种完全相反的结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