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录
2008 年,我写了这篇针对安东尼·弗卢(Antony Flew)《有一位神》(There Is a God)一书的书评。弗卢曾经是世界上最著名、最激烈的无神论者之一,他在这本书中宣布接受有神论。我深信,这本书证明了解释我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具有何等大的价值。
两个比喻的故事
英国哲学家安东尼·弗卢(Antony Flew)出版了《有一位神》,往西方无神论者的游乐场投掷了一枚炸弹。这本书中,弗卢阐释了他是如何从一个硬核无神论者,转变为一个所谓的理性有神论者。晚年的思想转变导致弗卢遭到无神论群体的嘲笑、谴责与埋怨,他们宣称这位曾经聪慧的哲学家,已经变成了屈从于有神论的老古董。不过,任何读过这本书的人都会很快意识到,这些言论不过是酸葡萄心理,毕竟这些反对他的人曾经是他的伙伴。这本书非但没有证明弗卢思维衰退,相反体现了他杰出的分析能力。
我给这篇评论取名为“两个比喻的故事”,原因是除了耶稣的比喻之外,哲学界再没有哪个比喻比弗卢于二十世纪中叶提出的比喻更著名了。弗卢的比喻简单地取名为“弗卢比喻”,讲述了两个迷路探险者的故事。他们在丛林里探险,突然来到一块有着一座美丽花园的空地。花园的布局均匀而对称,而且其面貌表明没有杂草。第一个探险者声称,这座花园的存在清楚表明有一个园丁。两个人开始努力地寻找园丁,但没有园丁出现来打理花园。另一个探险者说,这座秩序井然的花园不过是大自然的杰作,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园丁。然而他的同伴却坚持认为,园丁肯定存在,或许只是看不见而已。所以他们在花园周围围上铁丝,在铁丝上挂上铃铛,假如这个隐形的园丁来了,铃铛一定会响。然而铃铛没有响,这时主张园丁存在的那个探险者说,园丁不仅是隐形的,而且还是非物质的。在接下来的争论中,另一个探险者恼怒地说:“一个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园丁,跟没有园丁有什么区别?”
弗卢借这个比喻想说的是,神死于千万个限定条件。我们必须记住,起初的这个比喻出现于二十世纪中叶,那时语言分析流派是主流的哲学流派。在这个背景下,哲学分析采用的是宗教和神学语言。很多人得出结论说,关于神的神学语言不具有实证意义,不能支持哲学研究采用这种语言。所以,激烈的怀疑主义者摒除了一切宗教语言,仅剩下他们称为的情绪语言,而且更多用于描述神的信徒,而非神本身。这导致了二十世纪中叶的“神议争论”或“神议危机”,在神学界,这场争论在“上帝已死运动”中到达高峰。弗卢比喻一直遗留下来一个问题,就是花园。尽管找不到园丁,但花园本身的存在仍然使人不得安 宁,迫切需要一个解释。
无神论时期,弗卢声称证明神存在的重担落在信徒身上,而非无神论者身上。那时他声称无神论才是默认选项,不需要任何证据。今非昔比,如今的弗卢不过是顺应了一个基本的逻辑原理:验证总比证伪要容易。曾经,这个原理的一个典型是:“阿拉斯加有金子。”要证明这句话,只需要在阿拉斯加州找到一块金子即可验证这个主张:“阿拉斯加有金子。”
相对的是,如果有人声称阿拉斯加没有金子,要证明这句话是错的,必须挖尽阿拉斯加的每一寸土地都找不到金子才行。即使那样,人们也可以反对,说挖土的人不够细 心,有些地方查探得不够仔细。有的人声称月球背面住着小绿人儿,是天文望远镜和科学探测所不能企及的,因为这些小绿人儿天生对一切科学设备过敏——这样的主张逻辑也是一样,小绿人儿的存在是永远无法被证伪的。有的人会说:“我的理论从未被证伪。”因此感到自己稳如泰山。但是弗卢却正确地指出,这样的问题以及神存在的问题,证明的重担主要落在主张神存在的人身上,而非否认神存在的人身上。
弗卢早在十五岁时就委身于无神论立场,跟二十世纪英国另一位著名哲学家罗素一样,都是被约翰·穆勒的理论说服,即邪恶的存在证明了神不存在。讽刺的是,弗卢的父亲是个牧师,非常坚定地委身于圣经真理,儿子却彻底否认父亲的信仰。不过,有一个哲学原理对弗卢产生了持久影响,就是《理想国》中柏拉图的英雄苏格拉底的话,苏格拉底主张,人必须跟随立场的引导,不论立场通往何方。用弗卢自己的话说就是,他感觉自己需要一生委身于这个证据,不论它将他带往何处。
在这本书中,他声称,在神存在的问题上,经过自己多年检验的证据已经带领他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,使得他跟几十年前的立场不再一致。他如今提出了一个新比喻, 解释他思维上的转变。在一座遥远的海岛上,有一群远离现代文明的土著。他们在海岸上捡到了漂到岛上的一只手机,土著去按手机上的数字,听到了这个小盒子发出不同的声 音,他们认为是这个盒子本身在发出声音。部落里有一些聪明的科学家可以复制这只漂上岸的手机,他们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。他们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,即这些声音都是手机本身发出的。
接着,部落里的智者声称,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小盒子本身,它们跟部落的人自己的声音很像,不过说的不是一种语言。它们其实来自远方的真人,那些人不属于这个小盒 子,因此,应该去探索这个真相,验证它。然而,部落里的“科学家”却拒绝聆听这个忠 告,他们思维封闭,如同许多现代思想者一样,完全对神存在的可能性封闭。这样的人不得不主张地球生命是偶然产生的,哪怕是科学背后的自然律,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定 律。探究大自然和其中的万物,研究“什么”的问题,并不能回答“为什么”的问题,尤其是 “如何”的问题,即万物是如何存在的,生命是如何发生的。
在他的探索中,弗卢遭遇了三个挥之不去的问题,他发现这三个问题无法由物质主义或自然主义来解答。第一,自然律是怎么出现的?第二,生命是怎么从非生命中诞生 的?第三,宇宙是怎么成型的?他向那些研究自然律的人询问这些问题,有些人声称,自然律不过是人类观察者往自然界投射的一些方便形态,大自然是非理性、沉默的,并不存在什么设计性。设计纯粹是科学家的思维投射在自然界里面。在这一点上,弗卢声称无神论者凭信心接受自然律,这些律例并非文化的发明,而是人类发掘出大自然本身就存在的律例。牛顿并未发明万有引力定律,或是将该定律投射在自然界,而是发现了这个外在实际。
所以,自然律的存在表明自然界存在一个可以用智力理解的秩序。一切科学研究的前提都是这项研究可以产生能用智力理解的信息,假如宇宙和万物真的是本质混乱,没有秩序,那么就不是人可以凭智力理解的。对于弗卢来说,科学可以沿着智性的路径发展, 明确地表明其中必定存在秩序。从秩序的存在到设计的存在,不过是一步之遥。在某种意义上,秩序的存在等同于设计的存在。
第二个让弗卢不得其解的问题是:生命是怎么从非生命中诞生的?在他看来,物质主义和自然主义无法对这个问题提供合理的解释。生命的复杂性要求设计与智性的参与, 不仅如此,弗卢还说,一切生命体都有其存在的目的,生命是以目的性的方式运行,而非在混乱中运行。
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困扰他的问题:宇宙是怎么出现的?大爆炸理论震撼了弗卢的哲学世界,该理论声称,160-180 亿年前,宇宙由大爆炸产生。这个理论显然暗示了宇宙存在起点。
弗卢相信一个不容商榷的绝对原则:任何事物都无法自己产生自己,自我创造的理论纯粹是荒谬的。若要一样事物自己创造自己,它就必须在被造以前就存在。所以,弗卢赞同这句古老的格言:无中不能生有。他甚至引用音乐剧《音乐之声》里的歌曲:“无中不能生有,没有事物能够……”因着大爆炸宇宙观,弗卢再次回归这句古老的格言。
弗卢也花时间批判休谟的不可知论,特别是因果律的问题。他声称,万事有因,万事的存在都有其充足的理由。宇宙却没有存在的原因,宇宙当中也找不到其存在的充分理由。尽管有果必有因,自有永有的永恒存在却不需要原因。事物当下的存在,以及我们所知的宇宙有一个起点,这些事实排除了偶然发生的合理性。宇宙存在唯一合理的解释,就是一个自有永有的永恒存在者的大能。
若是试图争论多重宇宙或真空波动的存在,不过是使得问题更加无解。倘若存在有限的因组成的无限序列,那么自我创造的问题也就无穷无尽了。真空波动最多不过是云遮雾罩的假设,最坏则是异想天开的想象。随着弗卢重新检验这些证据,他终于得出结论 说,宇宙是由一位自存、不变、非物质的全知全能者创造的。他声称,自己还没到完全承认圣经启示的地步。迄今为止,他将自己的探索局限于自然神学领域。他还暗示,自己会进一步考虑圣经启示的问题。因着这个缘故,他在书中收录了莱特主教所写的一则附录, 莱特在其中捍卫了基督道成肉身和复活的真实性。附录之前,弗卢在结尾写道:“有一天我可能会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:‘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?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