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论神的存在
康德的《纯理性批判》可谓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分水岭之作，这本书系统而全面地批判了关于神存在的传统论证，迫使教会不得不面对一系列重要质询。如今，我们究竟有何捍卫信仰的护教手段呢？我们该如何合理地为神的存在辩护，同时又不落入康德所批判的论证陷阱？针对这个问题，存在几种不同切入法。
首先是所谓的「信仰主义」，这种立场主张我们无法雄辩地论证神的存在，从而说服别人。相反，对于神存在的信仰只能是基于信心。很多神学家和基督徒都采纳了这种观念，有些甚至更离谱地说，人必须朝着黑暗迈出「信心的一跃」，盼着有人能接住他。
这种方法是有缺陷的。尽管信心对于基督教而言十分重要，但信心跟愚蠢是两码事。然而，人们经常主张基督教信仰走的是信心的道路，因此将理性排除在外。例如，古代教父特土良曾有过一句名言：「雅典和耶路撒冷有何相干？」他还有一句名言：「我相信基督教，正是因为它的荒谬。」假如特土良这话是指着世人眼中的基督教而言，那是一码事。不过他的意思若是基督教客观上是荒谬的，就是对神与圣灵属性的严重诋毁了，毕竟圣灵是真理的灵。
另一种切入法是所谓的「史实论证法」，即证据学派，该离场声称捍卫基督信仰的方法是诉诸于历史。许多采纳该立场的护教者都承认，无法基于历史给出神存在的绝对证据，但历史可以提供高度的可能性，这种高度的可能性足以论证道德的确定性。尽管这般基于圣经历史的论证，可能无法像逻辑推论一样提供正式的确定性，但也足够有力，让人在道德上无可推诿。
当今美国司法体系下，人若是被指控犯下严重罪行，那么起诉方有责任证明被告有罪，他们必须证明罪行是不容置疑的。同样的，论证主义者试图本着历史证据，证明神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。实际上，神存在的证据实在太过丰富，以至于只有愚昧人才会否定神的存在。
这种方法的问题在于，即使神的存在具有压倒性的可能性，罪人仍然会有推诿的倾向：「你没能斩钉截铁地证明神的存在，我的怀疑或许不够合理，但你的论证也不够充 分。」有个名叫莱辛（Gotthold Ephraim Lessing）的哲学家提出了一个比方，这个世界跟神的世界之间存在一道鸿沟，历史中的偶然事件永远无法证明永恒之事。
很多人都以为，仅仅存在两种类型的护教法，要么是证据学派（我们已经讨论过了），要么是前设学派。然而还有一个护教流派，即古典护教学。古典护教学跟证据学派的区别在于：后者声称历史的史料足以证明神的存在具有极高的可能性，而古典护教学则主张，神存在的证据是决定性、压倒性的，让人无可推诿，没有任何借口可找。
与证据学派和古典学派不同，如今前设学派是改革宗神学界的主流，最具代表性的体系当属范泰尔（Cornelius Van Til）发展出的护教理论。范泰尔是基督教界当之无愧的泰斗，也出版了大量的护教作品。
范泰尔虽然用英文写作，但他是荷兰人，母语不是英文，所以他的著作有时不容易理解。因着这个缘故，不但他的批评者们对他存在不同的误解，就连他的得意门生在解读老师的理念上也意见不一。
前设学派的观点是：为了达成神存在的结论，证明神确实存在，人必须首先从神存在的这个前提出发。换句话说，除非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前设，否则无法得出神存在的结论。于是立刻就有人反对说，这不就是循环论证吗？典型的逻辑谬误，把结论当成前 提。针对前设学派最主要的批判就是循环论证。
范泰尔知道会面临这种指控，他对该指控的辩驳是，一切推理都具有循环的模式， 起点、过程和结论彼此相连。如果由一个合理的前提开始，推理也一直保持合理状态，那么结论也将是合理的。范泰尔因此用这个定义来为自己的循环论证辩护，声称该方法与其他方法并无不同，因为在这个意义上，一切推理都是循环的。然而，这种为循环论证的辩护存在两个巨大谬误。
第一个谬误是循环论证本身的谬误，从传统逻辑学角度，循环论证的结论是无效的。为循环论证辩护，又导向了第二个谬误：偷换概念，即论证过程中改变词语的含义。范泰尔为循环论证辩护，声称一切推理都是循环的（基于起点和结论的相似性），但这并非「循环论证」这个词的含义。合理的论证必须至始至终保持合理，假如它是线性的，又怎能称之为循环呢？
合理的论证的确包含前设：推理的前设，非矛盾律前设，因果律前设，基本感知的前设，以及语言的分析型用法前设。那些捍卫范泰尔学派的人主张，范泰尔的论证绝非肤浅的循环论证，而是更加深刻。他们声称，范泰尔的真正意思是，即便是假设「合理」的必要性，都已经以神的存在为前设，否则若是没有神，就不存在理性论证的基础了。因 此，即便人不愿意承认，拥护推理本身就假设了理性根基的存在，这根基就是神自己。
要想理性是有意义的，要想认识论的前设是可靠的，那么这一切都强烈要求神的存在，这一点古典学派当然赞同。不过这恰恰也是古典学派的护教家试图论证的一个结论。我们必须向人们展示，他们若是希望保持理性，就必须肯定神的存在，因为以理性为前 设，本身就要求神的存在。
除了逻辑谬误外，前设学派最大的问题在于，除了神自己，没有人能够以神为起点。人不可能在思想中由神和神的知识开始，除非他就是神。人类总是从自我意识开始， 然后才转向神的存在。他们不会先意识到神，然后才意识到自我的存在。本着人的思维， 人类必然是从自己本身出发去思考。
神学家希坡的奥古斯丁曾说，人的自我意识总是伴随着一种有限感，我们认识到「我之为我」的刹那，也是我们明了自己不是神的时刻。人的自我意识并不包含自治的观念，即他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存在，倘若是这样，那么从起点就已经错了。也就是说，自我意识伴随着受造物的自觉感，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思考的起点。我们不能以他人或神为思想的出发点，唯一的思想出发点就是我们的自我意识，从这点出发，我们很快就可以发现自己不是自治的存在。
倘若我们从自我意识出发，进行正确的推理，那么非但不会抵达自治的结论，反而必然要肯定神的存在。前设学派人士的担忧在于，倘若本着理性和经验去护教，就等于对外邦世界作出巨大让步。其实古典学派对前设学派的担忧也是一样：前设学派让步太大 了。他们给了外邦世界一个不信神的理由，因为外邦人如今能看出他们的护教法是不合逻辑、非理性的。
然而，尽管改革宗神学界对于护教学存在不同立场，我们都主张神的存在是一个人世界观、人生观的首要前提和基石。我们知道，按照罗马书第一章的教导，外邦人接受的第一个谎言就是否认神的永能和神性，结果他们的心智变为昏暗。他们明明从自然界获得了对神的初步感知，但越是聪明就越是抵挡这样的感知。
因此我们都赞同，有必要在护教的初期就奠定神存在的至关重要性。下一章中，让我们一起看古典护教学是如何论证神的存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