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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 第十章:虚空的虚空

第十章 

虚空的虚空

康德基于他称为的「绝对命令」——即每个人都具有的道德感,推证上帝的存在。

尽管他并不相信可以透过一般的研究证明神的存在,但他认为,基于实用性的目的,为了使人生具有意义、社会秩序得以维护,我们必须假设神是存在的。 

但并非每个哲学界人士都认同康德的结论。犬儒主义者和怀疑论者挑战称,人们不可能仅仅基于「假若神不存在,后果很糟糕」就相信神。我们并不会单纯闭上眼睛、深呼吸,然后全心全意地祈愿人生具有意义,有一个至高的存在保障公义得以伸张。他们声 称,这般一厢情愿的念头根本就不能作为信仰的根基。 

哲学思想史上,关于神存在与否的争论,各种思想体系主要居于两极之间。一极是内容详实的有神论,另一极则是虚无主义。虚无主义(nihilism)源自拉丁单词 nihil, 意思是「无」或「虚无」。虚无主义并不仅仅是一种神不存在的信念,而是更进一步地声称,人类的存在不具有任何意义或重要性,也没什么道理可言。所有其他的哲学思想,都处于这两极之间的连续统内。 

旧约的智慧文学也论及这两种对立立场,尤其是传道书,大量探讨了这两种不同视角。一方面是日光之下的人生,另一方面则是天堂之下的人生。二者可以类比康德的「本体界(神与观念的领域)」和「现象界(人类在感官和科学意义上探索的世界)」,康德认为我们看到的世界跟超越世界之间存在区分。而这种区分也导致了传道书作者的思想冲突:如果人生仅仅是日光之下(现象界)的,没有神,也不存在天堂(本体界),那么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「虚空的虚空,凡事都是虚空」(传道书 1:2)。 

「虚空的虚空」这一表述,采用的是最高级语言。新约圣经尊称基督为「万王之王、万主之主」,这是希伯来的表达方式,意思是「至高的王、至高的主」。同样的,「虚空的虚空」所表达的意思就是凡事都是虚空。 

「虚空」这个词传达出的概念,并非某个自恋主义者的狂妄言论,而是「徒劳、徒然」的同义词。传道者的意思就是,站在现象界的至高点去看,假如没有神,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、在今生所遭遇的一切事,本质上都是徒然的。我们不过是被困在一个恶劣的循环中,无始无终,无目的无意义,一切都是徒然。日头升起又落下,循环往复仿佛哪儿也没去。莎士比亚的戏剧《麦克白》很好地体现了虚无主义的精髓,有一句台词说:「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,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拙劣的愚人,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,充满了喧哗与骚动,却没有任何的意义。」 

很少有哲学家会走这样的极端,大部分反对有神论的哲学家,都试图发展出一种介乎两极之间的世界观或哲学体系。但不论人们位于连续统的何处,都是从两极汲取思想养分。例如,人文主义其实经不起考验。人文主义者声称没有神,生命的起源不过是一个无意义事件,我们的人生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。他们认为我们的起源是无意义的,终局也毫无意义。明明起点和终点都没有意义,然而对于中间的人生,他们却特别强调人的权力和尊严。因此,人文主义者不过是多愁善感而已,并没有勇气彻底践行自己的无神论,因为无神论本来就只有一个导向——彻底的虚无主义。 

这只是两极之间的哲学体系依附两极而生存的一个例子。假如我们不过是宇宙间的一场意外,那么相信人的尊严就是荒谬的,没有任何依据。然而人文主义者又特别为人的尊严奋战,他们试图往自己的体系里加入从犹太-基督教借来的东西,即人的独特性与尊贵性。其实,按照他们的思想,他们已经彻底摒弃了人类尊严的源头。 

使徒保罗在给哥林多教会的信中写道:「基督若没有复活,你们的信便是徒然,你们仍在罪里,就是在基督里睡了的人也灭亡了。我们若靠基督只在今生有指望,就算比众人更可怜」(哥林多前书 15:17-19)。换句话说,不相信复活和永生的非信徒,根本就不应该对信徒怀有愤怒或敌意。他们要是应该怀有什么情绪,那也该是同情,毕竟信徒这辈子没法尽享人间的欢乐,傻乎乎地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上帝,一个除了死人别无所是的耶稣基督。愿意为死人奉献一生,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怜吗?如果神不可能存在,那么盼望的根基也不存在了,唯一的结局就是彻底的无望。 

然而,康德并不想那么绝望。他认为,我们人性的每一个元素、身体内的每一根骨头,都在我们意识苏醒的第一个刹那尖叫:我们的人生是有意义的。我们的血汗、泪水、劳苦、激情,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。如果我们认为这一切没有意义,就应该想着尽快结束劳苦才对,这也正是虚无主义哲学导向的方向。 

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家阿尔贝·加缪得出结论说:留给哲学家探讨的唯一严肃话题就是要不要自杀的问题。换句话说,加缪认为,当人们意识到没有神、没有绝对的事 物,他们就会理解不存在终极的意义。人们或许一时半会儿喜欢这种观念,就像度假一 样,可以暂时脱离审判之神这种可怕的存在,放纵一会儿。当他们得出神不存在的结论, 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,这让他们很开心,看起来美妙极了——直到他们看到这种观念的代价。加缪正是这个意思,如果人类最终不需要面对审判,那么终极意义上,我们无关紧要,人生也无关紧要。思索这种哲学的结果,就能理解加缪的话了,为何剩下的唯一严肃话题就是要不要自杀。 

让保罗萨特在《恶心》一书中,将人定义为一种「无用的激情」。这本书的名字已经传达了他对于人类处境的结论,萨特意识到人类并非自动机器人,人类有生命,会呼 吸、思考、选择,人类生命的特征是思虑和激情。但假如这些激情和我们思虑的一切都没有价值,又怎样呢?我们所爱的一切都没有意义,会如何呢?那么我们的激情就是徒然 的,这也正是萨特的结论:我们是无用的激情,我们的一切思虑都归于虚无。 

这也是尼采接受虚无主义哲学后得出的结论。无神论存在主义哲学家有一个共鸣: 如果我们无法确知神的存在,那么只是双手合十地祈愿存在一个「老天爷」是不够的。如果有证据表明事实恰恰相反,生命真的只是随机诞生于所谓的黏液,那么我们就必须鼓起足够的道德和智识勇气来面对冷酷的结果,直面惨淡的终局。我们必须承认,我们是从黏液诞生的,也会归于黏液。我们不过是坐落于宏大宇宙机器某个齿轮上的巨型细菌,注定要走向毁灭。如果这就是真相,那么我们必须面对现实,不能用宗教来逃避现实。 

现代文化的一个驱动力是以享乐主义为表征的逃避主义,享乐主义的哲学思想是透过享乐获得意义。最大程度的享乐,最小程度的痛苦,全都是为了逃避流行音乐、电影和科学界的大祭司们试图告诉我们的:我们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野兽,没有终极意义可言。这颗药丸太苦,必须就着音乐、毒品或其他逃避方式才能咽下去。尼采和怀疑主义者会说, 这些并非唯一的毒品,按照十九世纪无神论的观点,宗教才是逃避虚无主义最高级的毒 品。 

很少有基督徒没遇到过这样的指控:「你的信仰不过是一根拐杖,你实际上是个瘸子,这根拐杖能帮你行走而已。」拐杖确实有这个功能,这个指控的意思是,我们将宗教用作心理上的拐杖,因为我们无法承受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真相。因此,我们转向宗教来逃避现实,宗教就是终极的毒品和拐杖,被马克思称为群众的鸦片,好像麻醉剂一般麻木我们的感知,将痛苦最小化。换句话说,宗教人士不过是享乐主义者的一个流派,试图从宗教中获得乐趣,以逃避现实世界的劳苦愁烦、徒然和死亡。 

十九世纪的无神论者并未证明神不存在,相反,他们是公然地假设神不存在。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旨在回答一个问题:既然神不存在,人类为何具有无可救药的宗教属性?人类为什么不仅仅是智人,而且是宗教性的人?不论我们去到那里,世界各地的大部分人都在从事某种类型的宗教活动。从基督教的视角去看,那些宗教尽管纯属偶像崇拜,但无疑仍然是如假包换的宗教。 

这些思想者给出的最常见答案就是,宗教是由心理上的恐惧催生的。换句话说,人们之所以信神,主要是因为害怕没有神的后果。费尔巴哈曾说,我们之所以照着自己的形象造神,是因为我们明白要是没有神,我们就完蛋了。没有神的话,我们注定处于无望的处境,诚然不过是无用的激情,虚无主义的严峻性是我们无法承受的。因此为了逃避虚 无,我们越过了居间选项,反而营造出神的存在,作为麻醉我们感官和痛苦的麻醉剂。因此,十九世纪反对有神论最首要的依据,便是有神论不过是无知之人追求心理安慰的结 果。 

但这些虚无主义的无神论思想家说对了吗?进一步查究便会发现,事实恐怕完全相反。只恐怕有神论不是拐杖,无神论才是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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