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分：不信心理学
第五章 逃离忿怒的上帝
弗洛伊德、费尔巴哈、马克思和尼采的思想广泛渗透了我们的文化，以至于有神论者的信仰经常会遭到心理学层面的指控。有哪个信仰宗教的人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指控：他信神不过是因为需要一根在布满危机的现代世界行走的拐杖？不过，这话倒过来说也成 立，拐杖说不定是为另一条腿准备的呢？为什么无神论不能是那根拐杖？这个事实倒很少有人考虑。
大家对有神论心理学津津乐道，对无神论心理学却存在惊人的无视。如果有神，为什么会有无神论？对这个问题，新约圣经已经提供了答案，不过这一点倒没有成为大众的常识。不仅如此，新约给出的答案，也可以放到如今所谓的心理学范畴。新约认为，不信不是出于理性智力动机，而是出于道德和心理动机。问题不在于神的存在缺乏充分合理的证据，好让有理性的人类被说服；问题在于有理性的人类天生就对神怀着敌意。总而言 之，神的本性（至少是基督教的神）是人所反感的，不符合人天然的欲求和心理投射。人的欲求不是存在一个全能的、位格的基督教之神，而是这样的神不存在。新约不仅认为无神论是建立在对真神的憎恶之上，而且一切人造的宗教也是如此。
要想清楚理解对于人类天性的这一指控，不妨看一下使徒保罗的罗马书。罗马书第一章中，保罗详细阐释了人对于神的知识有着怎样的反应。“原来神的忿怒，从天上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的人身上，就是那些行不义阻挡真理的人”（罗马书 1：18）。保罗一上来就宣布，神的忿怒从天上向人显明。这个主张本身足以激发出许多读者的消极情绪，神的忿怒这个观念不是一个流行观念，英文翻译作“忿怒”的词希腊语是 orge，保罗所用的正是这个词。他所描述的忿怒，并非神彰显出一种任意、反复无常或不合理的情绪；尽管神的确很生气，但他的怒气是由邪恶的人类导致的，也是指向人的邪恶。保罗并非在 说，神盲目地对一群无辜的人发怒。神的怒气是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的人身上。
“不虔”这个词是个一般性表述，具有多种含义。它在希腊文中是 asabea ，指向一般的不虔诚、不敬神的行为。“不虔”涉及到敌挡神的威严。“不义”的希腊文是adikia，意味着攻击和侮辱神的公义。许多解经家将这节经文解释成指向两种不同的人类行为，一种是“不虔”，一种是“不义”。例如，约翰·慕理（John Murray）写道：
“不虔”指向宗教层面的败坏，“不义”指向道德层面的败坏。前一个以拜偶像为特征，后一个则以不道德的行为为特征。这个次序具有重要意义，使徒对于人类堕落的描述中，不敬虔是不道德的前兆。
不过，比起慕理的观点，我更倾向于加尔文的解释，此外还有基特尔（Kittel）《新约神学词典》中的释义。
解经家普遍认为，这节经文指的是违背第一和第二块石板上律法的罪恶，也就是敌挡神和敌挡邻舍的行为。若是如此，自然可以得出结论说，保罗这里指的是不虔诚和不道德，且前一个联系到后一个，尽管这种解释缺乏解经上的依据。另一种不同解释认为，这节经文里不过是采用了“重言法”的文学技巧，将两个词捆绑在一起表示一个含义。这种解释还有一个依据，区分对神所犯的罪和对人所犯的罪，这不是拉比的传统，也明显不是拉比教导的特色。最后，紧跟着 adikia 的词语涵盖了前面两个词，人类干犯的 dike 是神的公义，因此，罗马书 1：18 里的 asebeia 和 adikia 是采用了重言法：“不敬虔和不公义。”
用两个不同名词来表达同一个概念，这就是重言法。神的忿怒具有特定的对象，就是那些既不虔又不义的人。
到底什么样的邪恶被视为不虔不义呢？保罗并未让我们去猜，而是很快从泛指变成特指，具体地说明了激怒神的恶行，那就是压制真理的邪恶。这是保罗的无神论心理学， 无神论是出于人心对真理的压制。保罗采用的表述是 en adikia katechonton，可以被翻译为“在不义中拘禁（真理）”、“在不义中压制（真理）”、“镇压（真理）”、“扼杀”和“阻碍”。约翰·巴文克（Johan Herman Bavinck）建议将这个短语翻译为“抑制”，他写道：
在我看，这里应当翻译作“抑制”，刻意选择一个在心理学中具有特定含义的词。韦氏新大学词典第九版对这个词的定义是：“不被接受的欲求或冲动被排除在意识之外的过程，最终它们被遗落在潜意识中运行。”这个定义与保罗这里对人的描述似乎是一致 的，但我们也要注意，抑制这个词在近代心理学中具有更广泛的意义。弗洛伊德心理学 中，抑制特别指向或多或少带有性意味的潜意识欲望。在近代心理学中，抑制也被用于指向不带有性意味的冲动或欲求，被抑制的冲动或欲求，可能本身具有重大价值。任何与人所接受的生活方式或流行观念相悖的事物，都会受到抑制。通常，若是人出现这种抑制， 就会产生深远的后果。保罗用的这个词，正是让我们想起这个心理学上研究出来的重大现象。保罗说，人天生就抑制神的真理，因为这真理与他的生活方式相悖。
圣经希腊文中，动词 katakein 的主要含义是“紧紧抓住”。常用语境下，这个词具有积极含义，例如“紧紧抓住”属灵价值、神的话，等等等等。但是这个词也可以用于贬义，意思是“非法地持有”或“拘禁”。4罗马书第一章这里，保罗明显是从贬义层面使用这个词。因此，圣经说人以邪恶的方式拘禁真理。按照巴文克的思路，人是在抑制、压制本来不当被抑制和压制的真理。“神的事情，人所能知道的，原显明在人心里。因为神已经给他们显明”（罗马书 1：19）。使徒在这里说，关于神的知识并非晦涩不明，这样的知识并非只有智识精英群体或解密大师才能掌握，相反，神的知识是显明的。“显明” 这个词的希腊文是 phaneron，这种知识并非隐藏或封锁的，而是显明出来，清晰而透明，所有人都能看见。保罗接着说，之所以会如此显明，是因为神向人显明。这样的话， 假如学生不学习，绝对不是因为老师没有教。这种知识不但显明给所与人，而且还是由神自己亲自显明的。
“自从造天地以来，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，虽是眼不能见，但借着所造之物，就可以晓得，叫人无可推诿”（罗马书 1：20）。关于这节经文的含义，教会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多争议，主要围绕着神的启示究竟是直接还是间接。也就是说，神的启示是人可以透过自然界的证据推理而得知呢，还是这种启示属于直觉性的知识，是神印在人的良心里面，所以人直接就可以得知？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，是因为希腊原文有点晦涩难 解。保罗说“自从造天地以来”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“自从”（apo）这个词指的是一段时期，还是信息的源头？大部分现代解经家都倾向于前一个解释，将它理解为“自从”世界被造以来。然而，基于所考虑的要点，两种解释都有价值。不论是哪种类型的启示，事实都是一样的，神那不可见的本性，甚至是他的永能和神性，都已经清清楚楚地透过所造之物启明出来。慕理说：
“明明可知”这个词的含义，由后面的短句“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”进一步解释出来。如此，“明明可知”指的就是智力上的领悟和理解。经文强调所造之物清晰地向我们传达神不可见的属性，这些属性都是“明明可知”的。
明明可知的知识是从所造之物得见，也就是大自然。随着人与大自然的接触日增， 这种明显的知识也不断累积，导致人“无可推诿”。这就是人类普世的罪咎根基，没有人能宣称不具备对神的知识，没有人能说自己不信神具有充分的理据。尽管人没有被证据说服，但不代表证据本身是不充分的，真正不充分、亏欠的是人。这种不足并非自然能力不足，所以人根本没有借口可找。人未能看到神广泛而普世的启示，不是因为人没长眼睛、没长耳朵，或是没长脑子没法思考。真正问题不在于知识的匮乏或是天生认知能力的匮 乏，而在于道德的匮乏。因此，人就必须为自己拒绝顺服神充分显明的证据而受责。历史上，对于这一客观证据和人的主观抑制之间的关键分别，人们总是太过忽略。如果人缺乏领受一般启示的自然能力，那么神就不能要求人为之负责。但是人却无可推诿，如同保罗着重强调的。加尔文是这么说的：
大多数人既陷在错误里，纵然大有机会，也因盲目而看不见上帝，所以他认为只是少数有智慧的人才会留心考察上帝的一切工作；有些在别的事上聪明的人，虽看见上帝的工作，仍然得不到益处。上帝的荣耀虽如此充分地表现了，然而百人中难得一人真真领略。尽管如此，神的权能和智慧仍然显著，而非被黑暗遮蔽。
加尔文确实承认了一般启示的一个不足，一般启示不足以“带领我们走正路”，也就是说，一般启示不能使人归正。加尔文也谈到人的“自然能力”是有缺陷的，但他也小心地指出：“尽管我们内在有迟钝拦阻，我们仍然无可推诿。我们不能争辩不知者无罪， 因为这么说的时候，我们的良心就会见证我们的怠惰和不感恩。”7 他又在别处说道： “因此，我们必须进行这样的区分，论到神启示的光照，神在受造物中显明的荣耀是明确而充足的，这亮光清晰可见。”
因此，在一般启示的领受上，问题不在于人的自然能力，而在于人的倾向。也就是说，关于创造主的知识不是一个智力问题，而是一个道德问题。人的思维受到了人抵挡启示亮光的心理倾向的影响，所以思维因着倾向而黯淡。如同耶稣所说：“光来到世间，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，不爱光倒爱黑暗”（约翰福音 3：19）。保罗在罗马书中重申这一点说：“因为他们虽然知道神，却不当作神荣耀他，也不感谢他。他们的思念变为虚 妄，无知的心就昏暗了”（罗马书 1：21）。保罗再次肯定，人“知道”神，问题不在于人没法尊荣自己不知道的事物，而在于人拒绝尊荣自己清楚知道的神。
保罗不仅说神已经给了人启示，而且声称这启示已经渗透了人类。（此处我必须挑剔一下加尔文采用的“盲目”意象。）并非神仅仅提供了亮光，而人拒绝观看；这亮光已经穿透了我们，加尔文自己也是这么暗示的。我们不仅拥有外在的启示，而且还有内在的启示。声称一般启示没能产生对于神的“自然知识”，与这节经文截然相悖。保罗没有埋怨人不认识神，而是谴责人不荣耀神，这是对全人类发起的指控。
有一点必须重申一下，这起诉并非是指控无辜之人，或是无知之人。人没有余地去埋怨自己对神无知，如果不存在普世的一般启示，人确实可以指控神，因为他不仅向完全不认识他的人发怒，而且是向根本无从认识他的人发怒，明显有失公正。这就等于是人具有不可逾越的无知，却要为这种无知负责。然而，圣经强调说，启示已经清楚向全人类启明，以至于人根本没法宣称自己是无知而无辜的。
然而，若是拒绝使用提供给自己的信息，因此产生了无知，这又怎么样呢？无神论者能基于这一点来抗辩吗？启示虽然给了人，也清楚、客观、透明，但他因着恐惧、骄傲或反感，拒绝睁开眼睛，没有真的“看到”这启示，这能作为理由吗？答案仍然是否定 的，不能。因为保罗直白指出，神启示的亮光具有穿透性，已经渗透到了人里面，所以这知识已经位于人的内心。审判并非针对无辜之人，而是针对那些以不义阻挡、压制真理的人。所以，神的忿怒和审判都是指向心知肚明的人，而非无辜之人。
新约中讲到“神的知识”，这一知识（gnosis）明显具有不同的层级。所以，这个词语意义丰富，具有多层微妙的细节。理论上“知道”神跟个人性地“认识”神是不一样的，后者指向一种亲密、儿女般的关系。知道神和承认神也不一样，保罗这里处理的就是这一区别。神审判人，是因为人拒绝承认自己明知的真理。不论知识这个词具有多少层细节或微义，知识（gnosis）和无知（agnosia）之间的区别都是斩钉截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