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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 五章:逃离忿怒的上帝 3

罗马书第一章的心理学 

将保罗对于人对神知识反应的分析翻译为现代心理学语言,并非难事,正如前面巴文克的引言所述。人对神的反应可分为三个基本阶段:创伤、抑制和替换。

创伤

“创伤”的定义是“由外在原因导致的生物组织损伤”,以及“由情感精神压力或身体损伤导致的扭曲精神状态或行为状态”。17 因此,创伤既可以指精神或心理冲击,也可以指身体创伤。创伤型经历通常涉及到个体面临的某种消极或威胁性事件。(尽管学界也承认,积极的惊喜也可以造成一种创伤性的震撼。)保罗的分析中,人类的创伤是因着遭遇神的自我启示而产生的,遭遇神是震撼性的,不仅如此,还会对人造成损伤。因着种种原因(稍后会详加探讨),神的临在严重威胁到人类。神挑战了人的道德标准,威胁到人类的自治诉求,并且让人无可遁形、无法逃避。神的启示意味着“他者”的侵入,这对于人类处境而言是奇怪的、陌生的。总而言之,光侵入了黑暗,而人已经习惯了黑暗。 

我们坐飞机会有这样的体验,从漫长的黑暗进入刺眼的光明中时,眼睛会感到刺痛。煤矿工人结束了矿井里的劳作,重回上面的世界时,必须小心谨慎地让眼睛逐渐适应日光。每个在日光中行走的人,都必须小心不要直视太阳光,免得眼睛受伤。加尔文这样说: 

我们在午间看地面和四周的物体,觉得一目了然,目光敏锐,但当举目注视太阳之时,即觉双目昏花,于是只好承认,我们的目光虽能洞察地上的东西,而对着太阳看,就只有模糊不清了。论到我们精神上的禀赋,也是如此。因为我们的眼光若只限于尘世,以自己的公义、智慧和力量为满足,我们必然得意洋洋,自视为半个神明。可是如果我们一旦把思想提高,想到上帝,他的特性,与他那理当作为我们标准的公义,智慧和能力的无上完全,那么,以前冒称公义而使我们心醉的,将要被看为是最大的不义;以前假智慧之名蒙蔽我们的,将要被看轻为极端愚妄;以前看来似乎有力量的,将要被证明是最可怜的无能。我们所看为最完全的,与神的纯洁却有天渊之别。 

所以,遭遇神启示的亮光,对人类来说是种创伤性的经历。倘若人的眼睛永久性地封闭,光从来都渗透不进来,那就不存在创伤了。但人并非生来瞎眼,人是因为被光刺痛才闭上眼睛,闭眼是一种痛苦的反应。

抑制

抑制的定义如下:“用压力抑制;勒住;用力量镇压;征服……以阻止自然或正常的表达、活动或事物的发展;从意识中排除。”

在神的启示上,人遭遇了一种巨大的威胁,这种威胁具有创伤性。关于创伤的意识与记忆,人不会将之清晰保留,持久忍受其威胁性的状态,而是会加以抑制,将之“镇 压”或“俘虏”至潜意识中。但是被抑制不等于被摧毁,记忆仍旧存在,尽管可能被掩埋在潜意识领域。关于神的知识是人无法接受的,因此人会尽一切努力将之清除出去,至少也要将它掩藏起来,使它不再具有强烈的威胁性。人的心理有能力进行这样的抑制,这种能力以各种方式呈现出来。然而在这里,重点是知识并未被抹除或摧毁,而是完好无缺地被深深掩埋了起来。

替换

正因为被抑制的知识并未被摧毁,所以人才需要将它替换掉。巴文克评论道: 

这种替换现象是如此普遍,我们到处都能看到。研究可见,这些被人抑制住的冲动“被压抑到潜意识中运行”,它们并未消亡,而是仍旧强健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试图重新浮出水面。它们固然不再存在于人的意识世界,但却一再成功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和生命 力。好比在学校被踢出教室的男孩,不停地往教室窗户上扔石子,表明自己还在那里。弗洛伊德尤其关注这种现象并加以研究,他注意到,被放逐到潜意识中的冲动,会在人所犯的错误和无意识的言语中体现出来,尤其会在梦境中体现出来,因为在梦中,它们终于得以浮出水面。

在替换过程中,被压抑的知识以含蓄的形态向外彰显自己。原初的知识具有威胁性,使人不安,但经过掩饰之后的形态却不那么具有威胁性。处理不确定源头导致的深度焦虑时,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经常会探索人类的象征型行为,尽管处理时要十分谨慎。科学家们仔细地研究梦境、说溜了嘴的话、身体语言等等,目的是理解人类复杂的心理机制。例如,在心理辅导中,倘若被辅导者每次提到母亲都会局促不安,辅导员就需要注意这个重大细节。他会进一步探究被辅导者过去与母亲的关系,哪怕对方可能会抗议,并不断保证跟母亲之间没有问题。总而言之,人的意识无法诚实而平静地直面的事物,在潜意识中却能相对安稳地承受。 

用神学的话说就是,人抑制关于神的知识,结果宣称自己相信无神论,不论是激进形态,还是稍微不那么激进的不可知论。这些信仰都使得神不那么具有威胁性,不论是无神论还是经过稀释的宗教,其本质都是一样,即用谎言替换真理。真理之所以被替换成谎言,纯粹是因为跟谎言共生要容易得多。 

按照新约教导,大部分情况下宗教都是人造的。卡尔·巴特指出,即使是基督教, 也可能且经常沦为这样的人造宗教。人造宗教并非人寻求神的结果,而是源自人的替换倾向。巴文克进一步论到宗教说: 

因此,人类发明出种种关于神的观念,如同加尔文所言,人心是制造偶像的工厂, 会创造关于神的观念和传说。这不是有意的欺骗,而经常是无意识的,人自己也没有觉 察。人无法摆脱关于神的观念,所以就有了宗教,他所制造出来的神使他繁忙,他服侍自己的神,却看不到自己服侍的神并非真神。危险的替换已经发生,神的一个本质属性被人模糊了,因为它不吻合人类的生活模式。人关于神的形象已经不再真实,神的启示固然根深蒂固,但人的思想意念却无法领受这样的启示,无法调整自己去适应。从人制造的神的形象,我们可以看到人自己的形象。

人有制造宗教的能力和倾向,这一点不仅弗洛伊德、费尔巴哈和马克思注意到,加 尔文早在十六世纪就指出了这个事实,而他采用的资料源就更悠久了。人类宗教大大揭露了人的欲望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然而必须强调的是,圣经中的神所具有的特征和属性,并非大部分人所渴望的,不吻合大众的喜好。圣经大量提到神的忿怒和审判,神对人类生命绝对的主权,等等等等,这样的神出现在人的生命中会给人带来创伤,有什么可稀奇呢? 

基督教会在每个世代都要奋力抵制那些削弱神属性的人,他们试图通过替换或扭曲来缓和圣经之神的创伤性。我们已经目睹了大量弱化神标准和要求的行径,例如布尔特曼(Bultmannian)学派试图去除圣经的神迹色彩,制造出一种消解历史张力的神学。这种神学反历史、反智,加以分析便会发现,不是新约存在虚构,而是该学派改建的基督教纯属虚构。同样有趣的还有田立克(Paul Tillich)关于“超神之神”和“终极关切”的教导,他是“基督教无神论”运动的主导力量,该运动宣称上帝已死。 

大部分当代神学都存在一个奇怪的悖论,它们拆除了耶稣那些“令人难以接受的教 训”,去除了圣经中的神迹,使之不再具有超越性和“他性”,耶稣自己也被削减至“历史有限区间”以内。高尔威泽(Gollwitzer)提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:“对于有限的东西, 为什么有人要附加以无限的重要性?”22 这话听上去特别像以色列先知对偶像崇拜者提出的问题,他们为何要用木头、石块雕琢偶像,然后敬拜自己手所造之物呢?尽管敬拜和敬畏圣经中大能的神,叫人有点胆战心惊,但恭敬地敬拜我们造出的假神,不是更荒谬吗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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