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圣洁的创伤
上一章中,我们察看了否认全能者存在背后的心理机制;这一章中,我们将考虑这位全能者的一个属性,一个现代人甚少理解的属性,但对于人逃避信仰而言却十分重要。这个属性就是圣洁。
1910 年的德国出版了一本小书:《论圣洁》(Das Heilige)。在这本书中,鲁道夫·奥托(Rudolf Otto)铺砌了一条衡量宗教经历的新通道。奥托的著作具有十分特别的方法论,他没有检视世界各地不同宗教的观念,而是研究了人类对于圣洁经历的现象型反应。著名宗教史学家伊利亚德(Mircea Eliade)评论奥托说:
奥托具有敏锐的心理洞察力,且受过神学和宗教史学的双重训练,故而在判定宗教经历的内容和特征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功。他越过了宗教的理性与推测维度,而是主要关注宗教的非理性层面。
尽管奥托主要从自然角度探究和分析宗教的“非理性”维度,他却绝非教导或提倡一种非理性主义神学或主观神学。他在英文版的前言中说道:
我不想在任何程度上对我们时代过度的“非理性主义”推波助澜,而是想检视病态的非理性主义,并与之争论。对于今日那些懒得思考的人来说,“非理性”是个流行主 题,他们不想花功夫去澄清自己的想法,费力地将自己的观念建立在一致思考的根基上。
通常,我们倾向于视圣洁的事物为好的、纯洁的。然而奥托在分析“圣洁”这个词时却指出,尽管这个词包含了良善的道德品质,“善”却不足以穷尽“圣洁”的本质,也不能与之相等。尽管圣洁包含了绝对良善的观念,但还存在“更多”,奥托将这个“更 多”定义为“神圣”。
我要讲的是一种独特的“神圣”价值,思想的绝对“神圣”状态。这种精神状态自成一格,而且具有绝对的不可削减性。因此,如同一切主基准面一样,尽管可以被讨论, 却无法被精确定义。
对于神圣的经历会产生奥托称为的“受造物之感”4,这是一种依赖的感觉,“是由另一种感觉自然衍生出的主观感受,就像影子一样,无疑指向自身之外的某个客观对象。”5也就是说,受造物之感是对于客观神圣的主观反应。
圣洁和神圣经历涉及到恐惧之感,恐惧和惊骇都是基本反应。奥托进一步用“惊怖之谜(mysterium tremendum)”来形容人对于圣洁的经历。
“惊怖”之谜(mysterium tremendum)
奥托将“惊怖”这个概念拆分成具体的元素。“惊怖”的第一个元素是震撼,被某物震慑的感受。这种震撼具有特定的内容,带有恐惧的情感,跟恐惧却不是一回事。“惊怖”可以衍生出“震颤”、“战栗”这样的词,所以与这种震撼相伴的恐惧,会生出震颤和战栗。克尔凯郭尔形容亚伯拉罕“恐惧战兢”,说那是一种“在神面前经历到的震颤性的敬畏”。我们也想起一首黑人灵歌“他们钉死我主时你在哪里吗?”,歌曲的副歌部分唱到:“有时它让我战兢,战兢,战兢。”
奥托注意到,震颤跟希腊单词 sebastos 之间存在密切关联,这个词的拉丁文是augustus。他注意到,早期基督徒厌恶将 augustus 这个称号用于任何人,甚至是君王也不例外。“他们感到称一个人为 sebastos,等于是将唯独属于神的合宜名号给了人,将人视为与神同等,因此几乎像是一种偶像崇拜。”
这种震颤是一种敬畏型的恐惧,会生出战栗的惊恐。“可畏”这个词的用法变化表明,宗教性的敬畏伴随有强烈的消极感受,所以这个词如今在日常生活中,也多是强调其消极意义。
“惊怖”的第二个元素是“倾覆”。这是一种对于强大能力和力量的感知,奥托将之与拉丁文 majestas 关联起来。遭遇这股威严的势力,会使人生出无能之感,让人觉得无助和渺小。圣经中,约伯的事例可以体现出这种圣洁经历。
约伯记中,约伯经历了极大的苦难之后,朋友们和妻子的论断使他苦不堪言,一点也得不到安慰,约伯在神面前祈求为自己的境况讨一个说法:“惟愿有一位肯听我。看哪,在这里有我所划的押,愿全能者回答我!”(约伯记 31:35)。在这句恳求中,约伯称神为“全能者”,他所用的是希伯来称号伊勒沙代(El Shaddai)。这个神的名号在约伯记中出现得最为频繁,一共有三十次,超过旧约其他的书卷。这个名号可追溯至族长时代,特别指向神可畏的大能。伊勒沙代有多种翻译,包括“毁灭者”、“全能者”和“倾覆者”。
以利户发言之后,神以大能的质问回应约伯,先是问了一个毁灭性的问题,与之同时也是对约伯的审判:“谁用无知的言语,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。你要如勇士束腰。我问你,你可以指示我”(约伯记 38:2-3)。接下来,神发出了一系列冗长的提问,让约伯哑口无言:“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,你在哪里呢?……地的根基安置在何处?地的角石是谁安放的?……死亡的门曾向你显露吗?死荫的门你曾见过吗?……你能系住昴星的结 吗?能解开参星的带吗?……山岩间的野山羊几时生产,你知道吗?母鹿下犊之期,你能察定吗?……鹰雀飞翔,展开翅膀一直向南,岂是借你的智慧吗?”(约伯记 38-39)。神一直不断地这样质问约伯,直到最后问了约伯一个直白的问题:“强辩的岂可与全能者争论吗?与神辩驳的可以回答这些吧”(约伯记 40:2)。
注意约伯的反应,约伯呼喊道:“我是卑贱的。我用什么回答你呢?只好用手捂口。我说了一次,再不回答。说了两次,就不再说”(约伯记 40:4-5)。约伯的反应是人被神的圣洁“倾覆”时的典型反应:一种渺小、无能之感。
先知耶利米也有过这种被神“倾覆”的反应,他这么对神呼喊说:“耶和华啊,你曾劝导我,我也听了你的劝导。你比我有力量,且胜了我”(耶利米书 20:7)。这里耶利米经历到了被神“倾覆”的感觉,伊利亚德评论说:“耶利米感到在神那可畏的奥秘面前的惊怖之感,这就是一种惊怖之谜,神的威严生出了一种压倒性的力量上的优越性。”遭遇到绝对的力量,会产生一种绝对的畏惧感。
奥托分析出“惊怖”的第三个元素是“紧迫”,这跟神圣对象的特征有关。奥托 说:“神的忿怒尤其生动地让人感知到这种紧迫性,人的紧迫性随处以象征形态体现出来:活力、激情、脾气、意志、力量、活动、兴奋、冲动。”9 在人的圣洁经历中,人并非在一种无精打采的状态下遭遇圣洁,人面对圣洁无法保持“迟钝”或中立状态,这种遭遇具有强大的动力。圣洁的对象总是动态的,可以行动。这种动态元素,不论是忿怒还是爱,都会激发人的反应。人的反应并非针对一种静态现实,而是针对一种动态现实。因 此,圣洁的事物并非如同沉睡的巨人一般,人可以遭遇了却静悄悄地躲开,小心谨慎地绕道而行;相反,它总是动态的、压倒性的,具有倾覆人的力量。
惊怖之“谜”
人类发现圣洁具有“奥秘性”,是个“谜”,这不足为奇。上世纪四十年代最流行的奥秘类电台节目名叫“内室圣所”,节目开头有一段可怕的开门声音,伴随着主持人低沉的语调:“内室圣所……”这段开头总是叫人心惊胆战,节目名字字面意思就是“在圣洁中”,哪怕这个流行的习语,都将圣洁跟奥秘关联起来。
在奥托看来,惊怖之“谜”跟圣洁的“他性”密切相关,圣洁具有奇怪和未知的维 度,增加了人遭遇圣洁时的恐惧感。尽管让人畏惧,但圣洁的“他性”也具有强大的吸引力,所以是一种奇怪的混合,既有使人却步的可畏,又有特别的吸引力和魅力。奥托说:
可畏和迷人这两个品质,如今在奇怪的和谐与对比中融为一体。整个宗教发展史都可以见证神圣经历具有双重属性,至少从对神灵普遍的畏惧和执迷中可见一斑,这是宗教史上最奇怪、最值得注意的现象。神灵在人心目中可能是可畏可怕的形象,但与之同时又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和魅力。受造物一方面在他面前恐惧战兢,一方面又总是有着归向他的强烈冲动,甚至想要在某种意义上占有他。
小孩子特别着迷于鬼怪故事,也体现了这种又怕又迷的心理,一种恐惧和入迷的罕见结合。孩子们求着你讲这样的故事,然而却常常不敢听到最后。我儿子七岁时,求着我让他跟一个做客的大学生去附近一座山上露营,他觉得这种有点可怕的经历肯定很好玩。那次冒险始于胆大和好奇,却终于篝火熄灭、营帐里的聊天停止后。我那探险家小儿躺在黑暗里,专心地聆听着“那些在夜里作怪的东西”,沉默了三十分钟,最终对大学生说:“乔啊,老实说,我也没那么喜欢露营。”乔是个足够老道的年轻人,自然听出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,于是凌晨一点钟,这两人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。
也难怪我儿子对这些可怕的东西着迷,他妈妈也特别喜欢看好莱坞的恐怖电影。我太太喜欢看这样的影片,但她却没法一个人看,总是要求我陪着她观看,我总是老大不乐意。我太太看完了这样的影片,总是陷入一种真实的恐惧状态,而我则因她在观影时把我攥得紧紧的而满臂淤青。
因此,我们对圣洁对象感到畏惧,却又深深着迷。我们可以接近它,也想要接近, 然而我们却必须与之保持安全距离。我们想要跟它打交道,但只有在掩饰一下它的可怖之后才敢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