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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六章:圣洁的创伤 2

解体的威胁

奥托的分析表明,人类对于圣洁的经历会产生一系列的震惊反应。这种遭遇具有创伤性,可以总结为人类遭遇到了解体的威胁。人的自我形象,不论是个人的还是集体的, 都会在圣洁者面前遭遇到清楚而立刻的威胁。这种强烈的对比会立刻摧毁人的安全感。加尔文引用圣经中的例子,论到这种经历说: 

因此,圣经描写圣徒每逢发现上帝临在,都是如何地恐惧战兢。我们知道那些在上帝显现之前站立得稳的人,面对着上帝的荣光便非常惊骇,甚至因恐惧而发晕,几乎气 绝,我们只有说,人未经与神的尊严比较,绝不能充分认识自己的卑贱,在士师记和先知书中常有这种惊恐的例子,所以在主的百姓当中有这样的一句流行话:“我们必要死,因为看见了上帝”(士师记 13:22)。所以约伯记的主旨从描写神的纯洁、权能和智慧中,使人因自觉污秽、无能、愚蠢而谦虚。这是有理由的,因为我们知道,亚伯拉罕越接近主的荣光,越承认自己是“灰尘”(创世记 18:27)。主的显现既如此可畏,以致以利亚不蒙着脸,即不能面对着主(参阅列王纪上 19:13)。若是天使尚且因恐惧而蒙着自己的脸,何况污秽败坏的人呢?正如先知以赛亚所说的,“月亮要蒙羞,太阳要惭愧, 因为万军之主必作王”(以赛亚书 6:2;24:23);这即是说,当他更充分地表现自己的荣光之时,其他一切最光亮的东西,都将为之失色。

将奥托关于人对圣洁者反应的描述,跟加尔文对圣经事例的解释放在一起作对比, 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事实。加尔文注意到人的反应有:畏惧,惊诧,安全感和确定性的丧失,恐惧感,被吞没之感,湮没感,惊愕,对死亡的恐惧,愚昧之感,虚弱,污 秽,渺小无价值之感(如灰尘),恐怖,困惑,羞耻感。对于正常人而言,这些感受一点也不愉悦。没准受虐狂会喜欢,但正常人肯定不会。如果寻求神意味着经历到这些感受, 谁会主动积极地去寻求神呢?谁会想要失去安全感,去体验一下灰飞烟灭的感觉? 

让我们进一步细看加尔文提到的一些圣经例子,首先是先知哈巴谷。如同约伯一样,哈巴谷也因邪恶和苦难的问题不知所措,哈巴谷书以哀歌开始:

耶和华啊,我呼求你,你不应允,要到几时呢?我因强暴哀求你,你还不拯救。你为何使我看见罪孽?你为何看着奸恶而不理呢?毁灭和强暴在我面前。又起了争端和相斗的事。因此律法放松,公理也不显明。恶人围困义人。所以公理显然颠倒。(哈巴谷书1:2-4)

哀歌过后,先知撤回守望塔,等候神的回应。神回应了他的恳求,哈巴谷说: 

我听见耶和华的声音,身体战兢,嘴唇发颤,骨中朽烂。我在所立之处战兢。我只可安静等候灾难之日临到,犯境之民上来。(哈巴谷书 3:16)

遇见神之后,哈巴谷变成了一个身体战兢、嘴唇发颤的人,体验到自己骨中朽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? 

或许这种经历更典型的代表人物,要数遇见荣耀之主的先知以赛亚。以赛亚这样描述他的遭遇: 

当乌西雅王崩的那年,我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。他的衣裳垂下,遮满圣殿。其上有撒拉弗侍立。各有六个翅膀。用两个翅膀遮脸,两个翅膀遮脚,两个翅膀飞翔。彼此呼喊说,圣哉,圣哉,圣哉,万军之耶和华。他的荣光充满全地。因呼喊者的声音,门槛的根基震动,殿充满了烟云。那时我说,祸哉,我灭亡了。因为我是嘴唇不洁的人,又住在嘴唇不洁的民中。又因我眼见大君王万军之耶和华。(以赛亚书 6:1-5)

以赛亚的第一个反应是灭亡的感叹,这种大祸临头的反应体现了他经历到一种濒临毁灭之感。先知预言中,灾祸的预言总是宣告神即将来临的可怕审判,所以是消极的坏消息。旧约先知采用这种“灾祸语言”预言神对以色列的指控,耶稣也用这样的语言宣告他将严厉地审判法利赛人:“你们这些文士、法利赛人、假冒伪善者有祸了,你们怎能逃脱地狱的审判呢?”宣告灾祸跟八福中的祝福相反,也是作为对照。所以圣经中有宣告祝福的祝福语言,其对立面就是宣告灾祸的咒诅语言。

圣殿中,以赛亚的先知性咒诅是指向内在的,他并非向以色列的外敌宣告咒诅,也不是向围绕自己的假冒伪善者,而是在神的威荣面前向自己宣告咒诅:“祸哉,我灭亡 了!”以赛亚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,他被暴露在神的威荣面前,出现了一种死亡的恐 惧。他说“祸哉”因为他感到自己要“灭亡”了。霍志恒这样说:“这是一种在道德上解体的感受,不是一般的恐惧。”

因此,在以赛亚的处境中,他见到神的圣洁,出现了一种灭亡或解体的感受。用现代的话形容这种经历,大概就是“崩溃了”、“四分五裂”、“情绪失控”。这是一种全面的崩塌之感,不再有一种安稳自洽的感觉,而是感到极大的不安全感、不稳定感。要想胜过这样的感受,人会努力让自己不要崩溃。灭亡或解体的恐惧对人而言十分真切,神的圣洁彻底威胁到人的根基。

以赛亚经历到灭亡的感受,并不难理解。他面对着神绝对圣洁的光,在这光中,他的自我形象被摧毁殆尽。神圣洁的显现就像是一把天上的大锤,粉碎一切的偶像崇拜。以赛亚遇见了神,不仅明白了关于神的事,也认清了自己的现状。他看到了神,也就看到了自己。在这场经历中,以赛亚的自我不仅受到了挫伤,更是被碾压得粉碎。因此他感到自己“灭亡了”。

伴随灭亡之感而来的自我认知,体现为意识到自己的不洁。以赛亚说:“我是嘴唇不洁的人。”这种污秽不洁的感受显然是道德意义上的,在圣洁之主的面前,以赛亚觉得自己是肮脏的。这种肮脏、污秽、不洁的感受,是人有了道德罪咎感的常见反应。当罪咎感获得赦免,人通常会采用一种洁净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如释重负,例如“如雪一样白”。得到洁净的感受是一种积极的道德感受,而污秽不洁显然是一种消极感受。以赛亚的经历显然不是享乐主义者所关注的,这是一种痛苦的经历,跟享乐无关。

有趣的是,以赛亚见到神的圣洁,并没有出现一种“我比你更圣洁”的态度,他的归正没有导向假冒伪善,而是使他脱离了伪善。只不过,他意识到自己道德败坏的同时, 也出现一种集体性的道德认知。以赛亚意识到自己的嘴唇不洁,与之同时也意识到这种状态并非自己独有。他说:“我是嘴唇不洁的人,又住在嘴唇不洁的民中。”在这场圣洁的遭遇中,在创伤性的震惊之下,以赛亚不仅认识到神与自己之间的对照,而且意识到神与全人类之间的鲜明对立。以赛亚视自己为不圣洁、不干净、不清白之人的一员。 

可以确定的是,神并未让以赛亚独自灭亡,没有让他彻底崩溃,而是处理了他污秽的口舌。天使用圣殿祭坛上烧红的炭洁净以赛亚的嘴唇,这一段的意象非同小可。这必定是一种疼痛的经历,以赛亚经历了火的洗涤。简而言之,他不洁的嘴唇被灼烧,从疼痛之中诞生了医治,以赛亚离开圣殿的时候,成了一个完整的人。

新约也讲到耶稣的门徒具有相似的经历,有好几个故事让我们看到,经历恐惧其实有利于人打开眼目。首先是自然界的力量威胁到门徒时,他们在这样的背景下经历到恐惧: 

门徒离开众人,耶稣仍在船上,他们就把他一同带去。也有别的船和他同行。忽然起了暴风,波浪打入船内,甚至船要满了水。耶稣在船尾上,枕着枕头睡觉。门徒叫醒了他,说,夫子,我们丧命,你不顾吗?耶稣醒了,斥责风,向海说,住了吧,静了吧。风就止住,大大地平静了。耶稣对他们说,为什么胆怯。你们还没有信心吗?他们就大大地惧怕,彼此说,这到底是谁,连风和海也听从他了?(马可福音 4:36-41) 

这个叙事中,门徒面对自然界的威力感到恐惧。海上起了暴风,船上的人有被淹没的危险。面对自然界的危险,门徒都很害怕。然而,当自然界的危险被移除,恐惧却没有消失。门徒的恐惧非但没有缓解或消失,反倒加重了。耶稣展现出来的大能比海上的暴风更加可怕,有一个人的力量居然胜过了自然界的力量,他所带来的威胁自然也胜过自然界的威胁。当有位格者是圣洁的,他的威胁就胜过了没有位格的大自然。

如此,弗洛伊德的理论就站不住脚了。他说大自然没有位格,所以人很惧怕,若是有了位格,人就没那么怕了。或许在一般意义上,位格化的自然力量对人而言却是比非位格的力量更容易面对。(这个观念取决于一点:我们本身是有位格的,所以更容易跟位格性的存在打交道,因为我们已经有了与人相处的经验,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位格与位格间的互动。)然而,当这样的位格具有圣洁的特质,这个一般意义就不成立了。或许可以这么总结:不圣洁的位格或许没那么可怕,不圣洁的非位格比它更可怕,但最可怕的要数圣洁的位格。换种方式来说就是,最好处理的就是不圣洁的位格,其次是不圣洁的非位格, 最怕遇上的就是圣洁的位格。我们或许能理解和处理不圣洁的位格(人),或是不圣洁的非位格(大自然),但圣洁的位格(神)对我们而言却是彻底陌生而相异的存在。实际 上,我们与这样的陌生是相斥的,我们实在跟圣洁差距甚大,以至于圣洁让我们害怕。人类对陌生事物的恐惧,在遇到圣洁之神时,可说是到达了顶峰。 

因此,人与神之间在道德性质上的差异,比人与自然之间的差异更大。神对于人类来说比大自然更陌生,因为神比大自然具有更大程度的“他性”。我们跟大自然一样都是受造物,但跟神之间却具有性质上的差异。创造主跟被造物在性质上的差异,属于无法逾越的鸿沟。神那本质的“他性”就存在于他的圣洁之中,诗篇 50:21 清楚地表明了我们的光景:“你行了这些事,我还闭口不言。你想我恰和你一样。其实我要责备你……”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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