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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六章:圣洁的创伤 3

人对基督圣洁的反应

平静风浪中,门徒对耶稣的反应并非反常。彼得的一个经历也如出一辙,体现了耶稣的存在对人而言是怎样的威胁。

他见有两只船湾在湖边。打鱼的人却离开船,洗网去了。有一只船,是西门的,耶稣就上去,请他把船撑开,稍微离岸,就坐下,从船上教训众人。讲完了,对西门说,把船开到水深之处,下网打鱼。西门说,夫子,我们整夜劳力,并没有打着什么。但依从你的话,我就下网。他们下了网,就圈住许多鱼,网险些裂开。便招呼那只船上的同伴来帮助。他们就来把鱼装满了两只船,甚至船要沉下去。西门彼得看见,就俯伏在耶稣膝前, 说,主啊,离开我,我是个罪人。他和一切同在的人,都惊讶这一网所打的鱼。(路加福音 5:2-9)

彼得对耶稣有能力胜过自然界的反应有点令人吃惊,我们可以理解他对耶稣所行的神迹感到震惊,但他怎么会到了请求耶稣离开的程度?耶稣突然不受彼得欢迎了,为什 么?按理说,彼得应该恳请耶稣加入他们才是。但是彼得却请耶稣离开,他说:“离开 我,我是个罪人。”从耶稣的所行中,彼得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,而是意识到了基督的圣洁。正是这种圣洁者的“他性”侵入到彼得的世界,让他感到极其不适。就像先前的以赛亚一样,彼得也看到了耶稣与自己迥别,他不喜欢自己看到的真相。 

或许历史上再没有人比拿撒勒人耶稣受到过更多的赞美和尊重,尽管很多人否认他的神性,却仍然褒奖他的一生。葛斯纳(John Gerstner)指出:

世人对耶稣基督的原始反应和一切随后的反应,都在于他是一个理想、完美的人, 是人类的道德楷模。我承认,并非每个人都绝对承认这一点。我知道,萧伯纳就曾经评论基督的一生说,基督不是个基督徒。我也知道,有的人认为苏格拉底死得比耶稣更伟大, 耶稣不是道德上最伟大的人。但是全世界都有一个压倒性的共识,拿撒勒的耶稣是完美 的,他的完美是无可比拟的。偶尔的例外也很容易发现,原因在于对耶稣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存在根本性的误解。此外,那些不承认耶稣完美的人,绝大多数都跟萧伯纳一样,认为某些想象出来的错误可以证明基督不是个基督徒。这话本身就很讽刺,这些批评者也想不出比基督自己更高的标准来衡量基督。

世界上其他宗教也经常盛赞基督卓越的道德品质,有些甚至试图将他加入进自己的宗教体系。然而尽管有这一切的赞誉和喝彩,耶稣还是被他的同时代人杀害了。人类可以隔着时空的距离歌颂他,却无法忍受在同一个时空下与他共存。

道德完美带来的威胁

人类社会有一个普遍现象,任何社会中,那个最超然于众人者总是会遭到同代人的憎恨。学习成绩位列前茅的人,总是会被同班同学恶待。“彼得原理”如今是个流行的概念,这个原理认为,在大公司的等级架构中,并非只有特别无能的人才注定失败,那些特别有才干的人也会面临残酷的前途,不会取得特别大的成功,原因正是因为他太能干了。

那个超越一般人的杰出之人,不仅对于朋辈而言是种威胁,而且还威胁到领导,所以经常被当做不受欢迎的人对待。

这些案例表明,在大部分等级结构中,特别能干的人总是比无能之人遭遇更多敌对。如我们所见,能力一般的人不会被解雇,不过是晋升会遇到门槛。但特别能干的人经常被解雇,因为它侵犯了等级架构,因此就违背了等级架构的第一法则:等级制度必须得到维系。

道德上的卓然超群大概是最不受欢迎的了。神职人员经常被视为道德品质的象征, 尽管很多著名的基督教领袖都爆出丑闻,但在大部分人的观念里,神职人员仍然是教会尊严的象征,被假设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卓越品格。 

如果神职人员或有些人被当做道德优越的代表,因此成了寻常人的阻碍或威胁,更何况基督呢?门徒们在风浪平静之后彼此说:“这到底是谁,连风和海也听从他了?”耶稣到底是什么人?他的同代人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将他归类的类别,他明显是超脱于人间类别的超越者,自成一格。他不仅不同,还独一无二。 

耶稣独一无二的道德优越性,对于同代人而言是个极大的威胁,尤其是当时被视为道德精英的那群人。法利赛人(就是那些“分别出来”追求敬虔的人)特别敌挡耶稣,尽管大部分群众都把法利赛人当做道德楷模,但耶稣却曝光了他们,说他们是假冒伪善的人。耶稣触碰了他们的神经,设置了新的标准,导致旧道德标准的消解。耶稣打碎了同代人坚稳的安全感,当圣洁者显现,伪君子就暴露无遗。 

圣洁是一种非直接的毁灭性力量,一种使人分崩离析的力量。绝对的圣洁、清洁、无罪是人无法忍受的,因为它们非常危险,能将人摧毁。

宇宙幽闭恐惧症

神的圣洁还有另一个激发人消极反应的维度,那就是神的荣耀。神的荣耀这个概念跟圣洁是不可分的,圣经中,神的荣耀用旧约词语 kabod 和新约词语 doxa 来表达,对应的拉丁单词是 dignitas,英文的“尊严(diginity)”就是由这个词衍生。 

旧约中,kabod 经常跟 qodesh(圣洁)这个词连起来用。尽管二者密切相关,却存在分别。旧约学者雅各布(Edmond Jacod)论到神的 kabod 说:

这种荣耀是神固有的,是神的神性和神能所具有的完全品质,跟神的圣洁本性密切相关。这种荣耀的目的是将神的圣洁向人显现,所以是圣洁的有形延伸。神的荣耀不论是显现在被造界、历史还是敬拜当中,都总是为了……揭开神的圣洁。

Kabod 这个词的基本含义是“重量”、“沉重”或“重要”,除了形容神之外,有时也被用来形容人。就好比我们经常会谈到人的尊严,圣经也讲到人的荣耀,人的荣耀在于他在宇宙中的重要性和威望。 

人的荣耀虽然跟神的荣耀有关,但二者却有着天壤之别。论到神的荣耀,人的荣耀根本无从比较。神荣耀的重量对人来说极其沉重,以至于人要被压垮。 

整个旧约中,神的荣耀都象征着神本体的可畏现象,圣经经常用雷暴来指向神的荣耀。神的荣耀是有遮蔽的,不容许人直接靠近,人只能透过云柱和发火焰的剑一瞥神的荣耀,但人的眼睛无法承受神直接的荣耀异象。

哪怕是摩西有幸作为旧约的中保,也不被允许直接观看神的荣耀。 

摩西说,求你显出你的荣耀给我看。耶和华说,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,在你面前经过,宣告我的名。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,要怜悯谁就怜悯谁,又说,你不能看见我的面, 因为人见我的面不能存活。耶和华说,看哪,在我这里有地方,你要站在磐石上。我的荣耀经过的时候,我必将你放在磐石穴中,用我的手遮掩你,等我过去,然后我要将我的手收回,你就得见我的背,却不得见我的面。(出埃及记 33:18-23)

神允许摩西看他的背,却不允许他直接看到神的荣耀。

尽管摩西这样看到神的荣耀,回来跟以色列人讲话时,还是出现了问题。摩西从西奈山上下来之后,他的脸因着返照神的荣耀而发光,摩西的样子吓坏了以色列人。

亚伦和以色列众人看见摩西的面皮发光就怕挨近他……摩西与他们说完了话就用帕子蒙上脸。但摩西进到耶和华面前与他说话就揭去帕子,及至出来的时候便将耶和华所吩咐的告诉以色列人。以色列人看见摩西的面皮发光。摩西又用帕子蒙上脸,等到他进去与耶和华说话,就揭去帕子。(出埃及记 34:30,33-35)

新约中,神的荣耀经常由希腊单词 doxa 来表达,英文的“荣耀颂(doxology)”正是由这个词而来。新约有一个惊人的现象,就是这个词如何被用在耶稣身上。约翰论到耶稣说: 

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,充充满满的有恩典有真理。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,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。(约翰福音 1:14)

约翰在福音书序言中提到的荣耀,可能是耶稣登山变像时的荣耀。登山变像是耶稣生平事迹中相当奥秘的一件,然而经文清楚表明,门徒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,他们从未如此看到过基督的荣耀。路加说: 

说了这话以后,约有八天,耶稣带着彼得,约翰,雅各,上山去祷告。正祷告的时候,他的面貌就改变了,衣服洁白放光。忽然有摩西以利亚两个人,同耶稣说话。他们在荣光里显现,谈论耶稣去世的事,就是他在耶路撒冷将要成的事。彼得和他的同伴都打 盹,既清醒了,就看见耶稣的荣光,并同他站着的那两个人……说这话的时候,有一朵云彩来遮盖他们。他们进入云彩里就惧怕。(路加福音 9:28-32,34)

基督荣耀的显现十分可畏,圣经作者论到“他荣耀的分量”,这种分量就是教会荣耀颂的对象,也是外邦人敌挡的对象。四世纪的基督论之争中,教会看到了荣耀颂与承认基督的神性是密不可分的。在抵挡亚流异端时,荣耀颂成了捍卫圣子三一神性之人的“战歌”。这首歌的歌词说:“荣耀归于圣父,荣耀归于圣子,荣耀归于圣灵。”荣耀的三重奏象征着宣信三位一体的信仰。 

教会历史上,神的荣耀一直是教会颂赞和尊崇的重点。然而对于非基督徒来说,神的荣耀却导致了他们的宇宙幽闭恐惧症。神极重无比的分量,对人而言是一股压倒性的势力,是人极度渴望轻视的。在圣经看来,嘲笑神等于轻视神的威严、神的 kabod——他的荣耀。因此,神荣耀的分量是圣洁创伤的一部分。 

圣洁具有威胁性,不论是我们遇到人身上的圣洁,还是遭遇圣洁的本体。圣经并不试图掩盖这一现实,尽管神具有慈爱和怜悯,但他也是一个可畏、具有威胁性的存在,一个人类不会自发寻求和追随的存在。心理学家一直主张,人喜欢发明保护神,为他们提供安慰和安全感。但他们绝不能说以色列可畏的圣者是人的发明。人类为什么会承认并见证一位至圣者的存在和活动,存在许多原因,一个原因是他确实存在。然而,单纯说人需要这样的存在,所以想象出这样的存在,实在是站不住脚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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