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神与赤裸的恐惧
反对神存在最著名的论证之一,来自法国哲学家萨特(Jean-Paul Sartre)。萨特逝世于 1980 年,他对人的内在感受和人对生活处境的反应具有惊人的洞见。他对人与世界持自然观立场,否认神的存在,以他的一句著名宣言“存在先于本质”,颠覆了古典唯心主义、理性主义和本质主义的秩序。
萨特基于存在先于本质的观念,反对那些试图从普遍理解具体、从集体理解个体的立场。他对有神论的批判,一上来就攻击人是神造这一基督教创造观。萨特称,如果神造人的方式跟人类工匠相似,那么他就是照着某种预想的“人性”来造人,让被造的实际呼应预想的观念。因此,在创造中,人的“存在”就会受到自神意识流出的“本质”的威 胁,因为这“本质”具有优先性。
分析人的存在时,萨特将人的独特性建立在人是主体而非客体上。正是在人的主体性上,萨特提出了对神存在的独特批判。他引入了“凝视”的概念,“凝视”威胁着人类的存在,试图将人简化为客体。
对于人类的“被凝视”经历,大概没有哪个哲学家描述得比萨特更生动。在《存在与虚无》一书中,萨特花了整整一个部分来描写“被凝视”的经历。在这部分中,他采用了一个情境作为自己理论的基础模型,那就是人透过锁眼窥探他人,最后被别人曝光。
突然,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,有人在看我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的存在突然受到了影响,在我的结构中出现了本质的修正——我可以透过意识的反射来理解这种修正, 从观念上进行修正。
被他人凝视的经历会产生羞愧、恐惧甚至骄傲,萨特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所谓的“羞耻意识”上。这种羞耻感不是凭空发生的,而是在他人的在场下发生的。在这种羞耻经历中,我的主体性沦为了客体性,我变成了被别人凝视或窥探的客体。我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,经历到羞耻感。萨特说:
同样,羞耻不过是对我的所是被暴露在外的原始反应。我被另一个存在注视着,却无从防备,被一个纯粹主体发出的绝对之光照耀着。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的本来面目,所以产生了羞耻感。我一直都是个悬而未决的产物,一直处于半成品状态,或是“已然不是”的状态。纯粹的羞耻感不是一种作为这个或那个有罪客体的感受,而是仅仅身为客体就很羞耻。也就是说,意识到对于他人而言,我是这样一个堕落、不可救药、从属的存 在。羞耻是对于某种原始堕落的感受,不是因为我犯了这样那样的错误,而仅仅是因为我“堕入”了世界,被万事包围,为了做我本来的样子,我不得不以他人为中介。
因此,对萨特来说,“羞耻意识”跟暴露在他人面前密切相关。“羞耻是三个维度的整合感受:我对于在他人面前的自己感到羞耻。”4 被他人凝视很危险,因为我的主体性受到了威胁,我也不再能自由地摆脱羞耻感。
萨特将被他人凝视的危险写进了他最著名的戏剧《禁闭》。这出戏中有三个角色, 他们被困在一间只有一面镜子的屋子里,不得不彼此交流。这间密室就是萨特笔下的地 狱,本可用于愉快社交的场合,最后沦为了彼此憎恨的密室。剧中加尔森有段台词经常被引用:
青铜像(若有所思地抚摩)。好吧,这正是时候:青铜像在这儿,我注视着它,我明白自己是在地狱里。我跟您说,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。他们早就预料到我会站在这壁炉前,用手抚摩着青铜像,所有这些眼光都落到我身上,所有这些眼光全都在吞噬我。
(突然转身)哈,你们只有两个人?我还以为你们人很多呢?(笑)那么,地狱原来就是这个样。我从来都没有想到……提起地狱,你们便会想到硫磺、火刑、烤架……啊,真是莫大的玩笑!何必用烤架呢,他人就是地狱!
“他人就是地狱!”——这句话是戏剧的高潮。然而这部戏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点,经常因加尔森的话被忽略,那就是戏剧最后一幕的指令:
(她们倒在各自的躺椅里,坐着。长时间静场。他们止住笑,面面相觑。)
如果萨特觉得被他人凝视让他很反感,若他被上帝凝视,更是何等的地狱呢?对萨特来说,与其说神是“不可动摇的推动者”,不如说他是“看不见的凝视者”。也就是 说,神是那位全知的终极者,他凝视着每一个人,与之同时,却没有人能看见他。神是宇宙的窥视者,从他宫殿的锁眼窥探一切,却不用担心被人发现。在神的注视下,我们都沦为绝对的客体,人性被摧毁。对萨特而言,如果人是作为一种主体活着,那么神就不可能存在。
存在的自觉
对自我意识的分析并非萨特独有,现代文化对这个议题一直很感兴趣,从朱莉亚 斯·法斯特(Julius Fast)《神奇的体语世界》一书的流行程度可见一斑。法斯特在这本书中分析了人类非语言交流的各种方式,不论是眼皮和眉毛的各种形态,还是站姿及其他身体语言,都是人类交流的工具。然而,最受关注的要数人的眼神,即人的注视。
法斯特指出,有的注视是可接受的,有的是不可接受的。你可以长时间盯着动物园里的猴子看,或是看着博物馆墙上的挂画,不管你看多久都不会受罚。不过用同样的强度和时长盯着大街上的某个人看,却可能挨揍。我们的文化习俗是,长时间盯着人看是一种冒犯,很不礼貌。尽管有效的社交必须要有眼神交流,但友好的眼神交流,其强度和时长都跟威胁性的“凝视”不太一样。如果盯着人看得太久,就会激发对方的窘迫感甚至敌 意。
简单说来,凝视对于客体而言是合宜的,但对于个人性的主体来讲却不是。沦为被凝视的客体,等于是受到人性被剥夺的威胁。被别人盯着看,会让人很不舒服,就好像虫子在科学家的显微镜下。我们会说“感觉”有人在盯着自己,或是被人“看穿了”。女士们会抱怨被男人盯着看,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。跟陌生人初次见面,我们必须注意不要盯着对方看,但也不能忽视对方。为了把他们当做人而非客体对待,我们必须保持一种从容有礼的距离。我们看着对方的时间,要长到让他们感觉自己被看见,然后就要移开视线。我们会用肢体语言说: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片刻之后我们会加上一句:“就不打扰您的私人时间了。”
我经常在公开场合讲话,很清楚凝视的威胁性。在公共演讲场合,讲员必须注意跟听众保持眼神接触。然而,每次眼神接触都不能太长,不能盯着某一个人看得太久。如果主日早晨,讲道人讲道时从头到尾都盯着教会里的某个成员看,那个人恐怕不久就要离开教会了。
另一方面,听众们一直盯着讲员看却没有什么问题。不过对于讲员而言,这种场合很容易导致一种“存在的自觉性”,尤其当演讲是脱稿的。根据我的经验,我发现自己讲话时,思想会专注于下面要讲的话。然而,如果我讲话时发现有个听众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,我的思路就很容易因这种自觉性而中断。如果我停下来考虑,这个人不仅关注我的信息,而且关注我本人,不仅注意我的言词,还注意我的仪态、衣着和发型,我就不仅会思路中断,而且可能开始胡言乱语。每个讲员都有这种挣扎,不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, 他们必须努力集中思路,不要被听众的集体凝视威胁到而乱了心神。
当我觉得大家都在盯着我看,我会有种被人判断的感觉。这就是公共演讲的可怕之处,我必须穿透这样的判断,才能有效地演讲。我必须忽视它、超越它,若是我一直关注它,就会屈服于对它的恐惧。
以上的例子都是为了呈现凝视现象的复杂性,凝视让我们觉得不舒服,被人凝视会让我们觉得人性在消散,隐私被侵犯。总而言之,我们会感觉自己赤裸裸地曝光了。衣服、浴帘、门窗,都见证着人类需要保护赤裸的自己免遭他人的凝视。
西方文化里的赤裸意象
西方世界一直都关注裸露或半裸露的问题。网络色情激增,泳装越来越暴露,杂志的裸体插图,裸体海滩……这一切都昭示着西方文化对于裸露如同青少年般的迷恋。然 而,浴帘、窗帘仍然是居家必备产品。一方面,我们渴望裸露或裸体,另一方面,我们又需要保持遮盖。这种关于裸露的矛盾现象究竟作何解释呢?
现代人追求理解自我,裸露是现代人理解自己的重要方式。一些年前,心理学界出现了裸体治疗法,作为一种敏感治疗技巧。这种治疗鼓励人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他人面 前,在信任的氛围中敞开自己,经历一种更高层级的“脆弱感”。“敞开”、“分享”或“揭露”人的内在感受,跟裸露连在一起。脱衣服(有形的遮盖)所暴露的不仅是身体, 而且还移除了人类心理层面的“遮盖”。宗教圈子里的小组运动,也强调这种“脆弱感” 和“敞开”是灵魂得医治的手段。小组成员希望借着共同认罪来经历饶恕和接纳,这种模式十分盛行。
一些在世俗或教会群体中经历过这种敞开聚会的人,满有热情地见证这样的疗法所带来的释放感,就好像从遮遮掩掩的咒诅之下释放了出来。还有些人则见证说,这种自我暴露导致了不小的创伤。
裸露是复杂的,这种复杂性体现在克尔凯郭尔的人论中,即“隐匿的人”。世纪以来,神学家们一直采用“隐藏的神”这一概念,指的是神向人隐藏,不是人可以完全测透和认识的。神仍然是“自隐”的神,如同以赛亚书 45:15 所说:“救主以色列的神啊, 你实在是自隐的神。”但是克尔凯郭尔却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人的“隐匿”需要。一方 面,克尔凯郭尔强烈批判那些活在面具之下的人,他们过着隐藏和伪饰的生活,只做生活的审美者或旁观者。对于这样的人,克尔凯郭尔要求他们“脱下面具”,曝光他们的虚 妄。他在《非此即彼》(Either/Or)中说:
你说,生活是一场化装舞会。对你而言,这是一场无止境的狂欢;没有人能真正认识你,你的每一次自我启示都是一种幻象。你只能以这种方式活着,这样你才能呼吸,防止他人纠缠你,阻碍你的呼吸。你的职业就是保养和维系你的面具,你也确实成功了,因为你的面具是最具迷惑性的。实际上,你不过是虚无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你含情脉脉地向一个可爱的牧羊女招手,然后立刻就戴上田园牧歌的面具。面对一个属灵的长 者,你就献上弟兄般的亲吻,如此反复。你自己不过是虚无,是个谜,头上写着“非此即彼”。
在这段针对不诚实的旁观者的严厉批判中,克尔凯郭尔投掷了一枚炸弹,挑战他们说:
你知道吗?到了午夜,每个人都必须摘下面具。你是否相信人生总要真相大白?你以为自己可以在午夜之前开溜,以避免这种情形吗?难道你不觉得害怕吗?我曾见过真实生活中,有人欺骗他人太久,以至于到最后面具已经摘不下来,本性已经沦丧。我曾见过有人一直玩躲猫猫的游戏,可是他们一直得意地隐藏的隐秘思想,却恶心地曝光在他人面前……每个人里面都有一定程度的自欺能力,使他对自己也不透明。这种自欺可能蔓延至他人生的方方面面,以至于最终他几乎无法再揭示自己的本来面目。但那不能揭示自己的人也不能去爱,不能去爱的人就是众人中最不快乐的人。
因此,在克尔凯郭尔看来,隐藏真实的自己必然导向自我毁灭。曝光与敞开自我的能力,对于爱的能力而言至关重要。
听起来,克尔凯郭尔像是在要求我们“彻底放开”,进入一种灵里绝对敞开的状态, 鲁莽地将一切置之度外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,克尔凯郭尔这只“牛虻”并没有在丹麦过着完全透明的人生,尽管他呼吁人活出一种富有冒险精神的激情状态,但他却为自己和所有人保留了一座自隐的岛屿。人永远无法逃离一定程度的“存在式孤寂”,也不应当逃避。这种孤寂提供了一个对人而言必要的隐蔽之地。
另一方面,他经常感到一种独处的需要,这是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事,就像呼吸和睡眠一样不可或缺。实际上,他比他人更加感受到这种需求,标志着他具有一种更深的本性。一般来说,独处的需求标志着人里面终究有一个灵,并且也昭示出人里面的灵是什么样的。有些喜欢胡扯的人,要么太过世俗,要么太过无情,他们已经感受不到独处的需 要。他们就像鸟类中所谓的爱情鸟一样,要是独自一人,恐怕很快就会死亡。就好像小孩子必须听着摇篮曲才能入睡,这些人也需要社交的喧闹声作为镇静剂,这样他们才能吃 饭、喝水、睡觉、祷告、坠入爱河,等等等等。但古时候和中世纪,人们都意识到独处的需求,并尊重这种需求背后的原理。我们的社会密密麻麻地充斥着社交,人们恐惧独处到一个地步,以至于除了作为对罪犯的惩罚,他们想不到独处还有什么其他用处。这是多么讽刺啊!事实上,在我们的时代,拥有一个灵堪称犯罪,所以人们将那些独处爱好者跟罪犯同列,也就不足为奇。
克尔凯郭尔看到了人类的自我启示具有一种反合性,类似神的“自启”和“自隐”,人也会借着非直接的沟通来启示自己。朱德玛(Zuidema)总结克尔凯郭尔的观点说:
人类内在的自我,其存在和特性,并不能由任何一种单一的表达模式启示或揭露出来。一切的表达和交流,本质上都带有一种撤退、奥秘和隐藏的性质。表达和交流扭曲了一个人可以表达的内容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对于交流来说,哪怕是口头交流,仍然是一种外在化、客观化、概括化,个体内在的自由发展进程,并不能由客观的散乱思想揭露出 来。透过口语的自我启示,也不能启示或揭露出个体内在的亲密性。内在的自我并不允许自己被口语揭露出来,启示是一种隐藏,个体本身是不可言传、难以察觉的。本质上,人一生都处于隐身模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