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人类的自治之梦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,一个英国圣公会牧师初次访美。他去了费城,花了一下午在各种古董店闲逛,特别注意到革命时期的纪念品。有一块老牌子上刻着一句革命战争宣 言,让这个英国牧师吃了一惊,牌子上面写着:“我们在这里不侍奉任何君主!”这句话是美国自由观的象征,他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对一切主权权柄的反感和排斥。这个国家珍视自由高过一切,宁死不屈,一定很难接受任何人宣称具有绝对主权,神也不例外。新约的一个核心意象是神的“国”,这个观念挑战着基本的美国思维。君主政体挑战着我们民主政体的基本原则,即使是基督坐在宝座上也不例外。
美国思维对于主权的排斥与反感,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美国教会对于基督教的简化,即将之降低为一种孤立的“属灵”民生问题。美国似乎存在一个系统性的封锁过程,将神的权柄安全地限制到一周一天,并限制在文化中的一种结构以内。成为一个“在神之下”的国家,并不包含政治领袖服从神的权柄。政教分离已经不再只是两个地上的机构进行劳动上的分工,在两个不同领域服侍同一位神;相反,政教分离已经变成了政府与神分离。结果,神的权柄被局限到宗教人士的“心灵领域”。只有在竞选演说、就职典 礼、白宫里的崇拜和国家葬礼上,政客们才会做做样子,对神表示一下敬意。政府信条和公共声明公开地承认神的存在,但却系统性地规避神的主权,将之局限于教会领域。美国最高法院或是参议院并不会放胆宣告神的主权,我们国家唯一能忍受的王国,就是由全民公决统治的王国。神没有否决权,他的权柄不是最高的主权,而是必须服从于流行民意的裁决。美国的法律并不旨在体现神的公义原则,而是旨在取悦和安抚各种游说团体,保障他们的既得利益。正如威尔·杜兰特(Will Durant)形容亚里士多德的神是一个“不作为”的神,虽然统治,但却不治理。美国文化也希望神徒有统治之名,而不具有真正的主权。
即使在宗教圈子里,我们也能看到一种失衡,相比基督是主,人们更强调基督是救主。悔改的呼召被称作“邀请”,神凭他的主权要求人悔改和顺服基督的权柄,但福音布道者却礼貌地“邀请”人悔改。“邀请”意味着人有拒绝而不受惩罚的权力,邀请意味着一种选择,而非一种义务;一种机会,而非一种职责。但神的命令并不是邀请函,不会带着“静候回复”的字样。人的确有拒绝神命令的“能力”,但却没有拒绝的“权力”。
美国文化下,神的主权这个概念不仅在世俗领域发生短路,而且在宗教领域也是一样。神并非基于行政主权而治理,而是必须看人的脸色,指望大众的意见和认同。新教基督教曾经在“唯独圣经”问题上冒着不合一的风险,坚持圣经代表神的至高权威,如今,人们对这种权威又产生了极大的反感。自由派神学院的教授呼吁“学术自由”,意图重新定义称义,脱离传统信条的标准。教会领袖诉诸“教会的鲜活传统”,作为解决圣经议题的委婉说法。使徒保罗的权柄曾一直被视为从神而来,如今他的教训却被怀疑只是一世纪男性沙文主义的体现。许多女权主义者,都将保罗视为女性追求“解放”路上无法忍受的障碍。总而言之,现代的“解放”意味着教会和国家联合起来敌挡神的主权。
当我们察看导致人不再敬畏神的主权的各种影响因素时,必须考虑到欧洲存在主义哲学对我们文化的影响。论到人类自由和权柄,尼采、萨特、加缪、海德格尔和其他哲学家曾写过许多严肃作品。
尼采的自由观
尼采跟基督教的矛盾常常围绕着基督教的道德,他对基督教的抨击中,最激烈的就是针对道德。他认为,基督教流传下来的“奴隶道德”败坏了他的时代。他说:“今日的基督徒之所以不将我们绑在柱子上焚烧,不是因为他们的爱,而是因为他们的爱无能。”1 他又写道:“基督教让爱神饮下毒酒,他虽然没死,也已经沦为了恶习。”2 基督教伦理强调温柔与同情,剥夺了人表达权力意志的自由,制造出尼采称为的“奴隶道德”。不存在保护弱者、保障公义的上帝,但人仍然宣称他是存在的,因此让温柔看起来像是一种祝福。但既然这样的神并不存在,又何必鼓吹温柔呢?尼采认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张:如果没有神,凡事都可行。保罗·鲁比切克(Paul Roubiczek)评论道:
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群魔》中,基里洛夫认为没有神,他的结论是:“如果神存在,那么一切都是他的旨意,我无法逃避他的旨意。如果他不存在,那么一切都是我的旨意,我只能体现自我意志……如果没有神,那么我就是神。”亦或者,如同尼采所言: “如果真的有神,我又怎能忍受自己不是神呢?因此,没有神……”人被剥夺了神性,因此不得不寻求一度被视为神性的权力。
为了填补一个没有神的宇宙存在的虚空,既然这样的宇宙完全摒弃了传统、道德和权威(虚无主义),尼采就提出了“生物英雄主义”的主张。当价值不复存在,人必须创造自己的价值。自由既然不在于屈从于奴隶道德,那么活出勇气的道德先锋可以达成一种主人道德。尼采论到这样的先锋说:
相信我吧!要想获得最伟大的丰收和喜乐,秘诀就是:危险地活着!在维苏威火山上建造你的城市吧!将你的船驶入未知海域!与你的朋辈为敌、与你自己开战。你们这些热爱知识的人,要是不能做知识的主人和统治者,就要做一个掠夺者和征服者!很快,你们再也不需要做一只躲在树林里的惊恐的小鹿。最终,你对知识的追寻会有结果,这知识会占有和支配其他事物,你也是它的同伴。
先锋精神在尼采描绘的“超人”形象中达到顶峰,超人战胜和取代了虚假之人的软弱,他不顺从他人的命令,而是追求自治、创造自己的价值。他将衰落基督教的“奴隶道德”替换成自己的“主人道德”,超人跟历史基督教之间没有和平共存的可能。在尼采体系中,神的存在妨碍了人达到一种真实存在的境界。基督教的神就好像对超人有致命打击的氪星石,基督教的神必须死去,否则他就会持续阉割真实之人的潜能。我们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一书中读到:
这就是伟大的正午:当人站在动物和超人的中间,庆祝自己的旅程迈入崭新的黎明……如此,人就可以进行自我祝福,因为他要走向超人的那一方,他那知识的太阳将停留在正午。当我们抵达那伟大的正午,让这句话成为我们的心声:“诸神已死:如今我们想要超人活着!”
因此,基督教的神治伦理冲击着人的自治之梦,神的统治威胁到人想要自治的欲望。如果神存在,那么人就不能成为自己的律法。如果神存在,人的权力意志就注定要与神的意志发生冲撞,对于超人的欲求而言,神的主权是一个无法征服的威胁。如果人要获得自治意义上的自由,那么神就必须死。
关于尼采个人对于神存在的态度,存在无数的讨论。我们在尼采的人生中一再看到一种折磨他的矛盾情绪,人生早年,他写过一首名叫“致未识之神”的诗,其中写道:
我必须认识你,未识之神,你搜寻我灵魂的深处,如同风暴一般席卷我的生命。你是不可思议、难以想象的,然而却是我的同胞!我必须认识你,永远侍奉你。
尼采年轻时渴望侍奉神,很显然,这种感受一直萦绕着他,直到坟墓。他的哲学著作背叛了他的内心,他明显有一种“踢赶牛刺”般的痛苦,导致他产生了与基督同等的幻 觉。他将自己的自传命名为《看这个人》,借用了本丢彼拉多指着耶稣说的话。精神崩溃后,尼采在信的末尾会署名“那钉十字架者”。对于尼采来说,对自治的追寻以疯狂告终。他将自己的船驶入未知海域,却彻底沉没。他将自己的房屋建造在维苏威火山上,最终被火山烧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