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笛卡尔的幻象
对于许多人而言，花时间排除解释实际的四种可能里的第一种，似乎纯粹是浪费时间，因为它主张存在的一切都是幻象。然而，历史上出现过不少严肃的哲学家，恰恰主张这种观念：世界和其中的万物，不过是某人的一场幻梦，或是纯粹虚幻，并不真的存在。要处理这第一种可能性，我们需要借鉴一下笛卡尔。笛卡尔是一名十七世纪哲学家、数学家，也是现代理性主义之父。十六世纪新教改革后，笛卡尔担心西欧出现了一种崭新的怀疑主义。
宗教改革前，基督徒之间爆发争论，可以诉诸于罗马天主教的权威来解决争议。只要教会发出判决，争议就平息了，因为教会的权威被视为不可侵犯甚至无误的。当新教改革挑战了教会权威，「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？」——这个问题就更难解了。
教会权威的瓦解同时伴随着科学权威的瓦解，十六世纪见证了哥白尼的日心说变革，对于一直接受托勒密宇宙体系的时代来说，这意味着一场巨大的科学权威危机。哥白尼粉碎了这个体系，对科学的可信度发出了种种质疑。哥白尼引发的这场争论一直延续到十七世纪，当时教会的相关议题主要围绕着伽利略展开。伽利略用他的望远镜佐证了十六世纪天文学家的理论。
笛卡尔试图在真理问题上重建根基，以寻求一定的特定性。他追求的是所谓的「清晰独特的观念」，即明确、不容置疑的观念。要想弃绝这些观念，必须同时弃绝理性本身。这些观念可以进而成为知识重建的根基，不论是科学知识、神学知识还是哲学知识。为了追求确定性，笛卡尔走的是一条不确定的道路。他严格地追求怀疑主义，以便怀疑所能怀疑的一切。换句话说，他希望对人们持守的一切确定观念都进行怀疑的再思， 询问一个认识论问题：我们是否真知道这是真的？
我们也必须对自己的思考进行严格的检验，检查自己的观念和思想，确保它们的真实。然而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像笛卡尔那样对怀疑主义举手投降。笛卡尔的方法是怀疑万事，哪怕是自己眼睛看到、耳朵听到的东西，因他认为自己的感官也可能受到蒙蔽。此外，笛卡尔还认为，世界或许是由一个巨大的骗子操控着，那骗子是幻象大师，不停地给人类制造现实的幻象。这样，我们如何能确定已知的实际真的是我们感知到的那样？
要想获得知识，我们必须从一些基础的原则开始，包括感官认知的基本可靠性。因为若是自己的感官也不可信，那么我们就根本无法脱离自己的思想，与外在世界产生任何的关联。这就是一个客观-主观的问题，换句话说，我们如何知道外部的客观世界吻合我们内部的主观视角？
笛卡尔也深知这个问题，他得出结论说，逃脱怀疑的实际是绝无可能的。他提出这个问题：要想怀疑，必须先有什么？他认为怀疑必然要求认知，因为怀疑是一种思考之举，没有了思考，就不存在怀疑。如果一个人在怀疑什么，那么他一定在思考。因此，他接着转向下一个前提：正如怀疑必然需要怀疑者，思想需要思考者，假如他在怀疑，他也必须得出一个合理的推论，即他正在思考；假如他正在思考，那么他就必定是存在的。他必定存在，是因为不存在的事物无法思考，无法思考的事物就无法怀疑，既然他无疑是在怀疑，那就意味着他在思考，既然在思考，就意味着他是存在的。煞费苦心地一番周折之后，笛卡尔得出了自己的著名结论：「我思故我在（Cogito ergo sum）」。
没学过哲学的人看到笛卡尔的推理过程，一般会得出一个结论：哲学真蠢！怎么会有人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，最后搞明白一个人尽皆知的东西，即他确实是存在的？没有人能否认自己的存在，人们不会认为自己不过是他人梦境中的一颗流星。然而，要记住笛卡尔是谁，他是一个试图在哲学领域寻求确定性的数学家，他所寻找的是具有逻辑强制力的结论，如同数学中能得出的结论一样斩钉截铁、不容商榷。
笛卡尔探索到的观念是：不论人在怀疑什么，有一点都是毋庸置疑的，他是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物。他无须俯视自己的脚就能知道自己的存在，不依赖于外在任何观念或数据，仅从内在的思考过程即可确知自己的存在。这个结论是一个合理有效的排除。
透过这个过程，笛卡尔排除了解释实际的四种可能里的第一种，即一切都是幻象。现实中确实有可能存在幻象，但假如我们说「万物」都是幻象，包括我们自己，那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事物存在，包括我们自己。然而人若怀疑自己的存在，反而证明了自己的存 在。笛卡尔论证了「幻象论」站不住脚，不足以解释我们遭遇的实际，因此必须摒弃。他的论证证明了的确有事物存在。
在达成这一结论之前，笛卡尔有两个重要前设。第一是因为他在怀疑，所以他必定在思考。这牵涉到一条认识论原则——非矛盾定律，它指的是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关系下， 某物不可能即存在又不存在。笛卡尔声称，他不可能「是」一个怀疑者，同时又「不是」一个怀疑者。这个逻辑结论就是基于非矛盾律。
笛卡尔的第二个前设是，假如他在思考，他必定已经存在。这个前设涉及到因果律，即一切的结果都有其先发致因。当他说怀疑需要怀疑者，意思是怀疑是果，必然有因。笛卡尔的批评者们可能会说，这并不能证明他的存在，因为他假设了逻辑和因果律， 他们不一定接受这些定律。然而，这种批判是非理性的，因为因果律不过是非矛盾律的延伸。在同一时间和关系下，某物不可能「是」一个结果又「不是」一个结果（不是结果就意味着不存在致因）。因果律是一个形式真理，如同二加二等于四一样，本来就是对的。
我们是不可能篡改因果律和非矛盾律的，因为假如这两件事还有待商榷，我们就会陷入荒谬。这些原理对于任何智识领域都是必要的，不论是科学、哲学还是神学。如果采用这些原理，就无法规避笛卡尔的结论，即我们可以透过一系列的逻辑推理得出自己存在的结论，如此也就推翻了一切皆是幻象的选项。因此，我们可以把「幻象论」从解释世界存在的四种可能性中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