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自我创造论
(第一部分)
前一章中,我们排除了解释实际的四选项中的第一个:一切皆幻象。如今我们要看第二个选项:自我创造论。自我创造论是无神论对有神论最常见的替代选项,有神论相信存在一个或多个神,自我创造论则主张宇宙自己创造了自己。很少有人会一上来就主张这种观念,然而,很多人或许无法用「自我创造论」这个术语来表达,但他们的信念仍然可能归属于这一类别。
在检验自我创造论的一些分支之前,必须先强调一点:自我创造是一个在哲学上不成立的观念,本身就是错的。自我创造明显是荒谬的,因为某物要想创造自己,成为自己的创造主,自己又是果又是因,那么它必须在自己存在以前就已经存在。
换句话说,要想创造出自己,必须在存在以前就存在。这就意味着在同一关系下, 某物即存在又不存在,直接违反了非矛盾律,所以该观念可以直接归类到非理性的荒谬范畴。要想某物自我创造,就必然先于自己存在,在自己不存在以前就存在,这种观念从逻辑上讲,前提就错了。
尽管如此,历史上一直存在不同类型的自我创造论,其中最为广传的发生在启蒙运动期间,目的是反对自有创造主的有神论。以法国的百科全书派为代表,狄德罗和霍尔巴赫激烈反对神的存在。按照他们的观点,随着十八世纪现代科学的发展,人类无须再假设神的存在,用神的存在来解释宇宙已经不再必要。百科全书派声称,如今人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抛弃神存在的观念,因为物质界是透过自我生发而诞生的。
自我生发意味着万物的起源就是自己,一下子出现,无须发展过程。当时的人出去能看到街上的泥潭,是一夜过后突然出现的。他们在泥潭里看到小鱼卵或小蝌蚪,就得出结论说,生命从泥潭里自动生出。他们不明白这些鱼卵和蝌蚪是转移到那儿的,或许是鸟儿扔下的。对他们而言,鱼卵和蝌蚪的起源不甚明了,所以就得出结论说这些生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。因此,历史上有一段时期,人们相信万物是「无中生有的」。
科学有一个根本性的前提:「无中不能生有(ex nihilo nihil fit)」。无是不能生出事物的,因为无就是无。然而,启蒙运动的自我生发观却挑战了这个科学前提。
如今自我生发的观念尽管显得荒谬,却仍有人相信。有些人主张「渐进式自我生发」,也就是无中可以逐渐生有,只需花点时间。你得耐心等候,然后无中就可以生有了。可能要花上亿万年的时间,但只要等得足够久,无也可以生有。
这个观念必然导致哲学与科学的冲突,主张任何形式的无中生有论(自我生发论),都会导致科学脱离理性。对这种观念加以分析,会发现它们不过是经过伪饰的自我创造论。
哈勃望远镜问世时,一名天体物理学家赞誉它「如今增加了我们对外太空的了解, 新技术将带来革新」。他接着解释宇宙是如何「爆炸而存在(exploded into being)」的,于 115-118 亿年前透过大爆炸诞生。
这位物理学家采用的表述其实是哲学用语,「存在(being)」这个词充满了哲学内涵。此外,他并未声称宇宙直接爆炸为如今的形态。如果说一百多亿年前宇宙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在,具有真实的实质,然后透过大爆炸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,这是另一码事。然而这位物理学家采用的表述是「爆炸而存在」,这是什么意思?那爆炸之前呢?存在的对立面,哲学范畴的「不存在(nonbeing)」是否等同于「无」?
因此,按照这些不同形态的自我创造论,要想无中生有,只需等待漫长时间之后的一场爆炸。如果我们能穿越时空回到一百多亿年前,就可以见证宇宙从无中生出的爆炸瞬间。这在哲学上纯属胡扯,完全荒谬。
然而这种渐进式自我生发论,即宇宙从无中爆炸而出,却是我们在现代文化里最常见到的自我创造论。这是一种偶然创造观,即宇宙透过某种「偶然」出现的力量诞生,而这种所谓的偶然也有其一般公式:空间+时间+机会。
哲学和科学界最古老的问题是:为什么万物存在,而非虚无?如果曾经有过虚无的一刻,没有神、没有物质、没有任何事物,那为什么如今又有事物存在呢?如果万物一度不存在,一切的一切都曾是彻底的「无」,那么存在的答案只能是某种类型的自我创造, 某物从无中造了自己。然而,自我创造是绝对不可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