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自有论
论到解释实际的四种可能，第一种是「万物皆幻象」，我们已经排除了，排除法借鉴了笛卡尔的论证。第二种是「自我创造论」，我们也排除了，因为这种理论是非理性、荒谬的，不具备逻辑上的可能性。接下来的两个都涉及到「自有」这一概念，第三种声称宇宙是自有的，第四种则认为宇宙不是自有的，而是有某种自有的事物创造出来的。既然前两个选项都排除了，那么宇宙的解释必然跟某种事物的「自有」相关。
探索这种自有的事物究竟是什么之前，有必要讨论一下「自有」到底有没有可能。如我们所见，自我创造论是站不住脚的，不具备逻辑上的可能性，因为要创造自己，必须在存在之前就存在，因此就等于同时存在且不存在。所以逻辑足以排除这一不合理的选 项。
但要说存在某种自有、永恒的事物，这是否合理呢？我们基于非理性而排除了自我创造论，但将自我创造论跟自有论放在一起看，这两个又似乎非常相似。既然自我创造论是反逻辑、不可能的，那么自有论也理当如此了？
这二者的区别在于：某种事物自有而永恒，不是由其他事物产生，这个概念并不违反逻辑。在神存在与否的问题上，我们遇到的一个问题在于有些人误解了因果律，认为因果律意味着「每件事物」都有因。但因果律不过是说「每个果」都有「因」，何为「果」？意思是由自身之外的事物导致、产生的，因此，存在一个非「果」的事物，不是由其他任何因素导致而存在，这是完全合理的。理性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，与之同时却不允许自我创造论的存在。我们可以安全地秉持某种事物自有永有的观念，而不会违反理性或逻辑。
神学中，自有的观念指的是「自我存在」的属性，意味着某物本于自己而存在，非其他因素导致、非受造，且与宇宙间其他依附性、有致因的事物有别。因此，说某种事物是自我存在、自有永有的，意思是它在自己拥有能力。
这般事物并不从先于自身的事物获得其存在，而是本身就存在。因着本身就存在， 所以永远存在。一个自有的事物从来没有不存在过，假如曾经不存在，那就不是自有的了，而是由其他事物创造出来的。因此自有的定义就是「一直存在、永远存在」。
既然现在有事物存在，而且事物不可能是自我创造的，那就意味着从来不存在一个绝对虚无的时刻，即一个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时刻。必定一直有事物存在。到目前为止， 我们尚未证明这样的事物就是神，而只是论证了「某种事物」在自己有能力，这样的事物是自有永有的。既然如今有事物存在（而非绝对虚无），那么必定存在某种自有的事物。当我们说神是一个必须的存在，意思是他的存在是理性的必然要求，理性要求存在一种自有永有的事物。
对于为信仰辩护的基督徒来说，这一点非常关键，因为针对犹太-基督教最主要的批判就是对于创造论和创造主的批判。毕竟，如果人类可以摒除创造和创造主的观念，那么关于神的一切观念都会崩塌。现代人宣称，要想合乎科学和理性，就必须相信一个没有神的宇宙。而基督徒要做的就是向这些人展示，实际上他们批判的矛头应该指向自己，因为他们用来替换自有创造主的观念才叫荒谬、反理性。实际上，正是理性要求这样一种事物的存在。
然而，要捍卫某种事物是必须存在的，理性上的必然性并不是唯一的方式。托马斯阿奎那提出了另一种定义，即这样的存在具有「本体论上的必然性」。这个概念有点抽 象，也更难理解。「本体论」是关于存在本体的研究，当我们说神的存在具有「本体论上的必然性」，意思是他的存在是自身所要求的。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不得不存在，他永远存在，是因为他在自己有能力，因此他「不可能不」存在。
这就是我们跟神之间的区别，我们说神是至高的存在，我们是人类，区别何在呢？ 至高的存在跟人类的区别在于，我们是受造物，我们的存在是依附性的、衍生的，要想维持现状，我们需要水、氧气和大量其他资源以维系生命。我们的生存和继续存在，依赖于许多其他事物。不仅如此，我们整个生命的历程一直是一个衰败和不断改变的过程。对这样的衍生型存在而言，改变就是最大的特征。
此外，我们的生命也可以用时间丈量。一百年前，我们谁都不存在。曾经我们尚不存在，将来我们的生命也会消逝，如今只是一个不断进行的过渡。我们无法永远维系自身的存在，有朝一日我们都要死亡。
受造物是不停改变的，而自有永有的存在则不会。后者永远不会丧失自己的能力， 其存在也不会加添，因为它一直是它所是。它是基于自身的能力而存在，这就是自有永有的存在具有「本体论上的必然性」的含义。这样的事物不可能不存在，除了存在别无可 能。纯粹的存在，其继续存在不依赖于他物，其本源也不依赖于他物。这样的事物并非处于一个「成为」的过程里，而是处于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，而一个纯粹的存在「不可能 不」存在。
这正是神在旷野向摩西启示的名号。神从燃烧的荆棘里呼唤摩西，差他去见法老， 拯救以色列人。摩西在惊诧之间看见荆棘焚而不毁，然后听见荆棘中有声音呼唤他：「耶和华神见他过去要看，就从荆棘里呼叫说：『摩西！摩西！……不要近前来，当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，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……我是你父亲的神，是亚伯拉罕的神，以撒的神， 雅各的神』」（出埃及记 3：4-6）。摩西问神，假如百姓问他神叫什么名字，他该怎么说。神说：「我是自有永有的……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：那自有的打发我到你们这里 来」（14 节）。
神将自己神圣的名号启示给摩西，那是他可记念的名，是万代所传颂的名：雅威， 意思是「我是我所是」。差遣摩西的是「我是」，而非「我曾是」或「我将是」，或「我还处在变化过程中」。神是「我是我所是」，对于神而言，他的名字是永恒的现在时。他的存在是永恒的现在，永恒不变。没有他，万有都不可能存在。
因着如今有事物存在，理性就要求存在某种自有的事物。但这种自有永有的事物究竟是神还是宇宙本身？下一章中我们将揭开这个问题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