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圣经之神 VS 哲学之神
尽管自有永有的概念已经得到确立,要抵达犹太-基督教的神,即圣经之神,我们仍然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有些人可能会说,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哲学家的神,一个抽象的自有永有观念。因此我们有两个严肃问题需要处理,第一个是:这个哲学概念跟圣经之神有什么关系?第二个是:我们如何从一个自有永有的「无名氏、无名物」顺利过渡到一个位格性的神呢?
古教父特土良有一句名言:「因为荒谬,所以相信。」特土良说这话是要表明,圣经的神跟希腊哲学家的神具有本质区别。他的经典反问「雅典与耶路撒冷有何相干」,其实不是真正的问题,而是说以色列的位格之神,跟希腊哲学中模糊抽象的观念原理,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到了十九世纪,特土良的异议以自由派神学的形态重现人间。教会史学家哈纳克(Adolf von Harnack)和神学家立敕尔(Albrecht Ritschl)声称,在教会历史的初期,基督教会受到了希腊哲学的污染。早在四世纪的尼西亚大公会议上,教会采用的术语就已经装载了不少希腊哲学概念,该会议对三位一体的定义是神具有一个本质、三个位 格。十九世纪的自由派神学人士声称,教会必须脱离希腊哲学的浸染和限制,挣脱希腊哲学世纪以来对于神学家的束缚。
到了二十和二十一世纪,这种自由派观念在福音派教会广泛传播。结果,很多教会里的人都开始反对系统神学,因为系统神学旨在对圣经达成理性而一致的梳理。他们的反对理由是,系统神学将一套哲学体系强加给圣经,将圣经的内容挤压进这套从希腊哲学舶来的体系。
但系统神学的任务从来不是将一套外在系统强加给圣经,强迫圣经吻合该体系。相反,系统神学检验的是整本圣经,然后找出圣经中的思想体系,而非我们强加的体系。系统神学有一个前提,即神说的话具有固有的一致性,此外神给了我们理性,可以用合乎理性、一致的方式理解他的话语。然而,如今这种反系统神学的观念,很多时候都跟人们对希腊哲学的反感有关。
基于这种反感,我们必须记住一个事实,圣灵选择用希腊语书写圣经。因此,论到我们对福音的理解,希腊语就成了一个永久的伙伴。这并不表示我们只能从希腊哲学角度去解读新约希腊文,哪怕新约是希腊文写成的,其观念也是取自希伯来世界,只不过是换成了希腊语来表达。
那么,亚里士多德的神跟基督教的神有何区别呢?亚里士多德将神定义为「思想本身」、「不动的推动者」和「万有的第一因」,但亚里士多德的神不是自愿创世,而是必须创世。这样的神是非位格、遥不可及的,远离他所创造的世界。
基督教则不同,打开圣经,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「起初,神创造天地」。这意味着万有的创造主是一个满有目的的行动者,他的创造是自愿的、合理的、有目标的。不仅如此,他既然创造了万物,也就维系万物,委身于护理的工作。圣经对于创造和救赎的观念是:神对历史脉络和受造的宇宙怀有很深的关切,亲自管理,亲自参与。所以,亚里士多德的神跟圣经的神之间,实在有着巨大差异。
希腊哲学中,「逻格斯(logos)」也就是「道(word)」这个概念,指的是维系世界秩序与和谐的抽象观念,具有存在的必要性。但在圣经基督教中,逻格斯是道成了肉 身,神的话是一个位格,即主耶稣基督。这与斯多葛派和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思想中的「逻格斯」截然不同。
有时,基督徒反对基于自有永有的事物必须存在这种逻辑来护教,因为它只能导向一个第一因的结果,最终得出的不过是亚里士多德的神,或是哲学家的神,而非圣经中的神。持这种反对意见的人声称,这种护教法是错误的,因为得到的神形象并不完整,不过是一个部分。因此,他们反对这本书采用的整个护教法。
不过,我们有必要反思一下该异议背后的前设。关键问题只有一个,要想获得对神的真知识,我们难道必须具备对神全备的知识吗?系统神学的神论有一些基础教义,其中之一便是神的不可知性,意思是没有人能对神有一个详尽、全备的知识和理解,将来也不行。神具有无限的卓越性,哪怕我们到了天堂,仍然只能对他有一个有限的视角。我们是有限的受造物,既然具有受造的天性,我们对神的理解就必定是有限的。
如果对神的真知识要求对神有详尽的认知,那就意味着我们完全无法获得对神的真知识,因为我们必然不可能详尽地认识神。因此,我们对神仅有部分知识,并不代表我们拥有的知识是错的。
哪怕我们现有的推理结论,仅仅获得一个自有永有的存在,这个认知显然也是吻合圣经的,圣经中的神确实具有自有永有的特质。不论圣经还启示了什么其他属性,自有永有的创造主,都显然符合神的特质。亚里士多德承认这一点,难道他错了吗?并没有。外邦哲学家也认同自有永有的存在,这跟基督教信仰并不冲突,相反恰恰支持了基督教信 仰。
我们不过在说,我们认同亚里士多德的结论,即存在一个自有永有的纯粹存在,是万物的第一因。对于认识神而言,这个知识的确仅仅是一部分,但它是个重要的部分。实际上,这正是无神论思想体系不断攻击基督教的地方。
无神论攻击基督教的创造论和超越神观,即神是自有永有的永恒存在。因此,能够凭借理性而不只是信心确立这一点,确立自有永有事物存在的逻辑必然性,实在具有巨大价值。因此,在神论上面,基督徒完全处于得胜地位,没有妥协和缴械投降的必要。
然而有一个问题仍然没变,我们怎样从「存在自有永有的事物」过渡到一个位格性的神呢?这需要更复杂、更艰巨的推理。历史上关于神存在最著名的一个论证,是所谓的目的论推理(teleological argument)。这个名字源自希腊单词 telos,意思是「目标、目的」,有时也称作「设计论证」。
历史上出现过两大怀疑论者,康德和大卫·休谟,这二人都对关于神存在的传统论证持批判态度,然而二人都基于目的论推理,不得不承认神的存在。康德说过,有两件事使他不得不敬畏: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。他并非仅仅是一名哲学家,他也是个科学家,因此被自然界中大量的智慧设计证据所折服。既然大自然显然具有设计性,自然要面对设计者是谁的问题。这样的设计可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吗?问题就在这里。
历史上,安东尼·弗卢(Antony Flew)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「隐形园丁」比喻。有一群丛林探险者穿越未知领域,手拿弯刀在一片茂密的雨林间开路。到了丛林的中心地带, 探险者们眼前出现了一座美丽的花园,一排一排的植物花木,显然经过精心的照料和修 葺。花园呈现出完美的几何形态,花木中间也不见杂草。他们就推理说,这花园一定有园丁照料,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园丁。可是怎么也找不着,探险者们便开始猜测,园丁莫不是会隐身,不是物质形态?最终,弗卢在比喻末尾得出结论说,我们若是将神定义为「隐 形、非物质的」,那么限定条件就会层出不穷,讨论「神」就没有意义了。弗卢最后问 道:「若是如此,有神跟无神又有何分别呢?」答案显而易见,花园就是分别。弗卢没有考虑到花园显而易见的智慧设计。
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们,正是无法回避这一智慧设计问题。他们从基督教的神论转向自然神论(即相信一位神创造了世界,但不再积极参与世界运转),因为他们无法规避智慧设计的问题。他们声称,世界就像完美的钟表,具有整全的内在机制,这样的钟表任何人见了都无法否认,一定是有个钟表匠造了它。
亚里士多德声称,位格最大的特质就是「目的性」,后来被十九世纪的哲学家称作「意向性」。某种事物怀着目的和意图行事,必然是具备思维以及按照思维执行计划的能力。亚里士多德主张,位格要求意图,意图暗示了位格,意图的本质存在于思维和意志当中。
非位格性的力量不存在思维和意志,也就无法从事任何设计活动。人之所以试图将神削减为非位格性、非智性、无意志的存在,完全是为了逃避一位智性之神的审判。如果神有智力,且按照自己的设计运筹万事,那么人就无法逃脱他的审判和问责。因此,人这么做,不过是为了逃避道德指控。然而,我们不可能是无意间有了目的和意图,不可能是在无智识的混沌中突然开了智,有了智识。非位格性的存在无法创造出位格性的存在,因为那就会出现「无目的的目的」,我们怎么可能无目的地产生目的呢?如同自我创造论一样,「无目的目的论」也是站不住脚的谬见。
如果宇宙间存在智慧的设计,那么创造或产生宇宙的那个自有永有的存在,就不但是自有永有的,也是智慧的。既然是有智慧的,那么就必定有位格。既然是位格性的,我们就脱离了抽象概念,扎扎实实地着陆于圣经的书页间。